苏清鸢是傍晚来的。
推开办公室门时林骁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把搪瓷杯里的凉茶倒进花盆里。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白大褂还没换,袖口那片碘伏印记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手里拎着一小袋药膏,不是战区总院的标配——是她从药房拿的,冰片含量加了一倍,涂上去更凉,但好得快。
“把衣服脱了。”
林骁转过身。她说话时没有看他,走到办公桌旁边把药膏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指尖上。药膏淡黄色,冰片的气味弥漫开来,把办公室里残留的茶味和铁屑味盖住了。他解开衬衫扣子,左肋最后一片淤青己经褪得只剩一小片淡黄,边缘几乎看不清了。
苏清鸢的手按上去时,指尖还是凉的。药膏更凉,两种凉叠在一起贴上他温热的皮肤。他没有吸气,但腹肌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疼,是凉。她的手指在那片淡黄的皮肤上慢慢推开,从中心往边缘一圈一圈地涂。淤青的最中心还有一小粒绿豆大的硬结,是皮下血肿机化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她的指尖在那里多停了一瞬。
这是最后一次涂药了。她从头到尾涂了将近一个月——从最开始左肋青紫一片他疼得呼吸都不敢用力,到现在只剩一小片淡黄和一颗快要化开的硬结。每一次她涂药的时候他都不吸气,每一次她的手指都会在淤青最深处多停一瞬。
“以后自己涂。”她把药膏盖子拧紧放在桌上,声音很轻,轻到被窗外的桂花香都能盖住。
林骁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好。”
苏清鸢没有再说话,把药膏推到他手边,转身走到窗边。窗外桂花还在落,花瓣被夜风吹得贴在玻璃上,又慢慢滑下去。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肩膀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细瘦的边。
“今天赵司令跟我说了陈敬打给他的那个电话。京城那边,有人右臂有旧伤——被我爸打的。”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桂花簌簌地打在玻璃上。
“赵司令说那个人姓沈,很多年前就退了。他当年把‘从速办理’夹进你爸案卷的时候,不知道林正宏是你爸。他要针对的不是林家,是我。你爸替我挡了那颗子弹。”
林骁把衬衫的袖扣扣好。“你爸牺牲的时候也替你挡了子弹。”
苏清鸢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父亲牺牲前朝狙击手开了一枪,那颗子弹打碎了一个人的右臂,几十年后那个人写了一张字条还给她。不是还给她父亲,是还给她——苏建军的女儿,在江南市当军医。她袖口那片碘伏怎么都洗不掉,她父亲左胸的弹孔也洗不掉。两个人隔着十几年,用不同的方式,在同一种颜色里相遇。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去京城,是不是要去找他。”
“不是。去总参报到。沈正庭的事,有纪委在查。”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只搪瓷杯。杯身上“宏远制造厂二十周年留念”几个红字被灯光照得反光,杯底那道被透明胶带贴过的裂纹从外面看不见。
“你说留在我这里。我带来了——你明天走,带着。”
林骁接过搪瓷杯,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凉的,带着碘伏的涩味和药膏的冰片味。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药膏旁边。“杯子你留着。回来之后我还要喝。”
苏清鸢没有说话,把搪瓷杯拿起来抱在胸前。杯身被她捂在掌心里,“宏远”两个字被白大褂的袖口遮住了一半。过了很久她才把杯子重新放回桌上,拧开盖子,里面泡着一杯新茶。龙井,浓淡刚好,热气从杯口往上冒着。她走之前给他泡的。
“明天走之前喝了,别凉了。”
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欠我一次换药——回来补上。”
门关上了。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林骁站在办公桌前,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温刚好。他把杯盖拧紧放进口袋,拿起桌上那管药膏放进另一只口袋。窗外桂花还在落,她走过走廊时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袖口那片碘伏印记贴在手腕上,跟了一个多月了,洗不掉。她父亲的弹孔也洗不掉。明天他走之后,碘伏印记还会在白大褂袖口上,弹孔还会在阵亡通知书上。两颗子弹,一颗从父亲左胸穿过去,一颗打穿别人右臂留了几十年变成一张没有落款的字条。两颗子弹上面都没有她的名字,但都是穿过她骨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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