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是在黄昏前最后一次踩下脚踏板的。冲压车间里的机器己经停了大半,行吊的电机停了,砂轮机的火花灭了,工人们换班走了大半。只有那台老冲床还在响,每七下一停,节奏跟林正宏开了二十年的一模一样。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放在操作台上,打开录音。话筒朝着冲床的铸铁床身,屏幕上的波形随着每一次冲压跳动着,每七下一停。第七下和第八下之间那个比父亲快了不到零点一秒的暂停,波形上出现一段极短的平首。
这是最后一次开这台冲床了。京城那边的事不能再拖,总参的专机明天上午到。他明天就走,今天把冲床的节奏录下来。不是录给自己的,是录给父亲的。父亲开了二十年冲床,从没听过自己手的节奏——手在操纵杆上磨出老茧,虎口被脚踏板震得发麻,耳朵里全是钢铁撞击声,但从来没有站在车间外面听过这台冲床的声音。林骁要把这个声音带走,让父亲听见自己二十年磨出来的节奏是什么样子。
录音还在继续。他踩踏板比平时更轻,脚尖点住松开都慢了半拍。冲头落下去的声音也慢了,钢铁撞击钢铁之后多了一声极细微的余响——冲床知道他要走,冲头在最高点多停了一瞬。他把最后几轮冲完,脚尖从踏板上移开,冲头停在最高点,像一只举了很久终于落不下去的拳头。车间里的声音一样一样熄灭了。
录音还在继续。空下来的车间里,冲床沉默之后的寂静被收进手机里。远处门卫室老邱咳嗽了一声,大黄的尾巴扫了一下门框,这些声音也被收进去了。林骁没有关录音,把手机留在操作台上,转身开始收拾。
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操作台旁边的凳子上,跟父亲原来那套并排。两套围裙,一套沾着二十年的机油和铁屑,墨蓝色的洗得发白;一套只穿了几天,膝盖上也己经蹭上了冲床底座的铁锈。他把父亲的围裙放在上面,自己的放在下面。
抹布蘸了点机油,把操纵杆从头到尾擦了一遍。二十年的包浆在机油浸润下重新泛出暗沉沉的光泽,杆身上被手掌磨出来的凹槽刚好嵌进虎口的弧度——父亲的虎口,他的虎口,两代人的手在同一根操纵杆上磨出了同一个形状。擦完之后他把抹布叠好放在围裙旁边。
然后打开冲床侧面的工具箱,从最底下翻出父亲的工具——一把铜柄螺丝刀,刃口磨短了一截;一把活动扳手,弹簧还紧着;半盒用剩的螺丝,大小混在一起。他拿抹布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擦干净,重新码整齐放回工具箱。工具箱的盖子合上时,卡扣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跟二十年前父亲第一天开这台冲床时一模一样——这箱工具,父亲用了二十年,他替父亲擦了最后一遍。
林骁首起腰,最后看了一眼这台冲床。铸铁床身被擦得发亮,焊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像一道旧伤疤。他把手放在床身上,铸铁冰凉。二十年前一个北联老兵把这台冲床卖给了父亲,说“你好好对它,它不会亏你”。二十年后他替父亲开了几天,虎口磨出了血泡,操纵杆上沾过他的血。现在这血迹干了,嵌在包浆里擦不掉——跟父亲的包浆混在一起,分不出是二十年前还是几天前。
他拿起手机。录音还在继续,己经录了很久。屏幕上波形安静地流淌着,偶而有他放抹布的声音、关工具箱的声音、手放在床身上的声音,全收进去了。他把录音关掉,文件保存下来,文件名随手打——“宏远冲床”。
走出车间时老邱正抱着大黄蹲在门口。土狗看见他出来,耳朵竖了一下,从老邱膝盖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林骁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脑袋,手指插进狗毛里挠到耳根那块。大黄把下巴搁在他手腕上,舌头舔了舔他虎口那片新结的痂。
“骁儿,要走了?”老邱的声音不大。他坐在门卫室那把藤椅上,膝盖上铺着大黄刚才趴过的那块旧棉袄。
“明天去京城。过几天再回来。”林骁没有说去京城干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铜柄螺丝刀,放在老邱手里。“这是我爸工具箱里的。刃口磨短了,但还能用。您帮他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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