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是凌晨西点走进战区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护士站里夜班护士趴在台面上睡着了,头顶的呼叫屏一片漆黑。他走过护士站时脚步没有声音,橡胶鞋底吸在水磨石地面上,像猫踩过瓦片。
苏清鸢的值班室在走廊尽头,门没关严,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她在整理病历,背对着门坐着,白大褂披在肩上,袖口那片碘伏印记搭在桌沿。桌上摊着几份出院记录,她正往电脑里录入最后一份,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不是困,是今天这台键盘的“H”键卡住了,每次按下去都要用力敲两下才能弹起来。
林骁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把搪瓷杯从口袋里掏出来。杯身上“宏远制造厂二十周年留念”几个红字被走廊灯光照得有些反光。他弯腰把杯子轻轻放在门边的地上——不是藏,是放在她出门第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然后他敲了两下门框。“走了。”
苏清鸢回过头时,门口只剩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站起来追到门口,门框边地上放着那只搪瓷杯。杯盖拧得很紧,杯身还温热着,里面泡着一杯新茶——不是她的劳保茶,是龙井,浓淡刚好。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瘦金体的字迹,铅笔写的——“杯子放你这,回来喝。茶是今天泡的,别倒。林骁。”
她把便签从地上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不好意思写太大:“你袖口那片碘伏,别老洗。洗不掉的留着,不难看。”
苏清鸢蹲在门口,把便签贴在胸口。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掉,是止不住地往外涌,滴在白大褂袖口那片碘伏印记上。碘伏是洗不掉的,眼泪也洗不掉。她把搪瓷杯抱起来贴在脸上,杯子温热,龙井的香气从杯盖缝隙里渗出来。今天泡的,别倒。她当然不会倒。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林骁走进去,转过身。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瞬他看见苏清鸢蹲在值班室门口,抱着那只搪瓷杯,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脸埋在杯盖上。门关上了。电梯下行。
苏清鸢在门口蹲了很久,久到走廊里那盏坏了一半的声控灯忽然亮了。她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原来的位置——那杯茶她没有喝,拧开盖子闻了闻,龙井的香气从杯口涌出来。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跟父亲那张小照片放在一起。然后坐回桌前,把最后一份出院记录敲完。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敲着,键盘仍然不太好使,但她的手指比刚才更稳了。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林骁正拉开车门。车是虎九的奔驰,后视镜上还挂着老邱给的平安符。他上车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挥了挥手,她举了一下搪瓷杯。他点了点头,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尾灯亮起,两个红点慢慢汇入江南市清晨的车流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苏清鸢把窗帘放下,搪瓷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底那道被透明胶带贴着的裂纹,从外面看不见,但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凸起。她用手指在那道裂纹上轻轻着,一圈,两圈。茶凉了,父亲留下的杯,自己把它留在她桌上。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喝——龙井泡到第三遍,涩味退尽了,只剩一丝极淡的回甘。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她把茶喝完之后没有把杯子收起来,而是放在桌上原来放便签的位置。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父亲的电话,语音信箱的提示音响了一声。她从来没有给父亲这个号码打过电话,这是她第一次。
“林骁去京城了,把搪瓷杯留在我这里。杯子底有一道裂纹,你以前跟我说它是摔了三次拿胶水粘上的。他让我别老洗袖口那片碘伏——我没听他的,我还是要洗。万一哪天洗掉了呢。”挂断。手机放在搪瓷杯旁边。
早班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战区总院的走廊里开始有了人声。她穿上白大褂,把头发扎好,听诊器挂上脖子。袖口那片碘伏印记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洗,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露出手腕上戴了八年的军表,那是父亲留下的另一件东西。秒针一下一下走着,跟他走之前一样,跟他走之后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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