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挂了电话之后，在谈话室里坐了很久。面前那杯白水己经凉透了，杯口凝着一圈水渍，顾长林那杯一口没喝，水面落了一瓣从窗外飘进来的桂花。
他把笔记本翻到刚才记录的那一页。“沈正庭”三个字被他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压出了凹痕。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上面划了一道横线。不是涂黑，是划掉——笔从“沈”字的起笔处拉到“庭”字的最后一捺，墨水把三个字拦腰截断。划完之后他把这张纸撕下来，对折，再对折，然后站起来走到谈话室角落，把折好的纸塞进了碎纸机。机器嗡了一声，纸片从刀齿间落下去，变成一堆碎屑。沈正庭这个名字被吞进了铁壳子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在纪委干了太多年，见过的名字能填满整栋档案楼。有些名字能写进通报，有些只能塞进碎纸机，还有些——连碎纸机都不能进。
回到桌边拿起座机拨了林骁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林少将，顾长林交代了。那个写‘从速办理’的人，姓沈，叫沈正庭。”他把这三个字念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得砸地。
林骁在那头沉默了片刻。“他在哪。”
“京城。退了很多年，现在住在西山那边。”陈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的身份很特殊，年轻时在边境当过狙击手，被俘遣返之后关过几年。后来出来，改名换姓重新进了体制，退之前在京城分管政法很多年。他的右臂是几十年前被苏建军打残的，肘关节脱位再没恢复。顾长林说，周建国传话时说他写字不方便，所有东西都是让别人代写的——除了那张便签。”
“那张便签是他自己写的。”
“笔迹专家说，书写者右臂肘关节外旋受限，折钩收小的角度与几十年前边境那场遭遇战留存的旧病历完全吻合。子弹是苏建军打进去的。”陈敬停了一下，“林少将，他写那西个字的时候，笔尖在‘办’字折钩处顿了一瞬。那一瞬不是疼，是骨头里的记忆。苏建军的子弹在他右臂里埋了太多年，变成了一张没有落款的字条。他要针对的不是你父亲，是苏建军。你父亲的案卷刚好在那个时候递到了他面前——一个叫林正宏的人，苏建军的女儿在江南市。”
电话那头沉默了。人声停了，只有桂花从枝头落下去的簌簌声。
“苏清鸢知不知道。”
“不知道。沈正庭这个名字不在任何公开档案里。他的履历是后来重新编的，边境那段被抹掉了。连苏建军阵亡报告上也没有他的名字——只写了‘击伤一名狙击手’。没有人告诉他那个狙击手后来改名换姓进了京城。”
又是片刻的沉默。电流底噪在听筒里沙沙响。
“周建国失踪，和沈正庭有没有关系。”
“省纪委在查。周建国是沈正庭老部下的儿子，一首在省人大传话。沈正庭退下来之后，周建国替他跑腿，经手的案卷不止你们一家。何庆元、顾长林的交代材料里都提到周建国，但谁也说不出他是从哪条线消失的。”陈敬从碎纸机里捏起一小片纸屑，上面只剩下一个“沈”字的宝盖头。“林少将，沈正庭这个人，我们暂时动不了。他和沙蝎那边还有没有联系，现在也查不到。有些证据链，隔了太久，人不在，物证不在。但我会写一份报告，把顾长林今天交代的全部内容如实上报。能查到哪一步我不知道。”
林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没有被陈敬的沉默带偏，只是平平地压过来。“陈书记，那张字条还在你那里。证物编号零一七三。笔迹鉴定和伤病关联报告，复印件给我留一份。”
“我明天送到你手上。”
“谢了。”电话挂断。
碎纸机还在嗡嗡响——陈敬把剩下的几张记录纸也塞进去了。有些话写在了笔录上，有些话只能烧掉，还有些话连说都说不出来，只能划掉之后塞进碎纸机。他看着碎纸机里的纸屑慢慢堆高，沈正庭这个名字变成了碎屑，但划掉它的那条横线还在他心里。
林骁那边挂掉电话之后也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宏远厂冲床旁边，手搭上操纵杆，没有踩踏板。操作台上铜章和茶叶罐并排放在搪瓷杯旁边，被日光灯照着，安安静静的。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己经凉了，涩味压在舌根上。陈敬说沈正庭在京城西山，说那些字条的笔迹鉴定和伤病关联完全对上，说苏建军的子弹打碎了那个人的右臂。他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踩下踏板，冲头落下去，每七下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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