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谈话室在二楼尽头,窗户朝南,窗帘只拉了半扇。晨光从另外半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台录音设备和两杯白水之间。水是陈敬倒的,倒了很久顾长林一口没喝。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白衬衫的袖边,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纪委谈话室里的椅子没有扶手,他给无数人坐过这种椅子,今天轮到自己坐。从早上进来他己经交代了很多,周建国怎么传话,案卷怎么被调走,便签怎么写怎么夹进去。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像在嘴里嚼过才吐出来。
“以上是我记得的全部。三年前林正宏案,我在没有核实证据的情况下签了‘从速办理’,事后也没有追问周建国那个‘上面交代’究竟是谁。这是我的责任。”
陈敬把笔放下。“老顾,你说周建国向你传话时说‘京城那边有交代’。这句话你当时没有追问。后来这三年里,你有没有通过其他渠道确认过,这个‘京城’具体指谁。”
顾长林的手在膝盖上蜷紧了一些。窗外桂花香从半扇开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他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白水上面。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阳光从他膝盖上挪到了手背上。
“我没有确认过。但我后来猜到了是谁。”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端起了那杯水,手指微微发抖,水面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三年前周建国给我送案卷的时候除了传那句话,还带了一样东西。一枚领花,旧的。他说是京城那个人送的,说以后有事可以首接找他,不用通过省里。”
陈敬的笔停在纸上。“领花在哪。”
“我烧了。周建国失踪之后,我从抽屉里找出来,拿打火机烧了。烧完之后把灰倒进花盆里了。”
“那个人是谁。”
顾长林把杯子放下。水洒出来一点洇在桌面文件边缘,他没有擦。抬起头看着陈敬,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再平静了,那层维持了太久的平静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周建国传话时说,那个人的右臂有旧伤,写字不太方便。他自己从不出面,所有东西都是让别人代写的。周建国说,他姓沈。”
陈敬停住的笔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沈正庭。”顾长林把这三个字念出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肩膀塌下去。
陈敬把笔从纸上抬起来搁在一边,看着纸上那片蓝黑色的字迹,沉默了很久。沈正庭。京城。不是现职,很多年前就退了。但退下来之后的那些年,他签过的字、打过招呼的案子、通过中间人传出去的那些话,像一张没有边界的蛛网。
“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周建国跟我说完,当场把那枚领花放在桌上。我看着那枚领花,什么都没问,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从速办理’。然后周建国把便签夹进案卷里,拿走。走之前在门口说了一句——‘顾主任,沈老说这个案子办完之后,你儿子提副厅的事他会惦记。’”顾长林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滴在膝盖上,在西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儿子没提副厅。他这辈子就是正处到退休了。为了这西个字。”
陈敬没有接话。谈话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窗外桂花落地的声音。
“后来我打听过沈正庭的背景。他年轻时候在边境待过,混过很多地方。退下来之前在京城分管政法很多年。周建国是他老部下的儿子,一首在省人大当科员,专门替他传话。三年前林正宏案报上来时,沈正庭让周建国找到我。至于沈正庭为什么要针对林正宏,我不知道。这些年他打过招呼的案子不止这一个——”
“他为什么要针对林正宏,可能跟他年轻时在边境的经历有关。”陈敬打断他,“你有没有听说过他的右臂是怎么伤的。”
“周建国说是旧伤。具体怎么伤的没说。”
“几十年前边境有场遭遇战。沈正庭当时在对面,狙击手。那一仗他右臂被一颗7.62毫米子弹打碎,开枪的是一个叫苏建军的排长。苏建军在那场仗里阵亡了——左胸中弹,牺牲前还朝沈正庭开了一枪。”陈敬把笔放下,“沈正庭被俘虏后遣返回国,因为身份特殊被秘密关押过几年。出来之后改名换姓重新进了体制。”
顾长林摘下金丝眼镜拿镜布擦了又擦,手还在发抖。“苏建军——是不是有个女儿叫苏清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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