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林是半夜接到儿子电话的。不是座机,是床头柜里那部老式诺基亚,黑色外壳磨得发亮,能存两百个号码,他用了十几年没换过。平日里只存了家人和几个老部下的号,今天晚上这部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的是儿子的名字。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才按下接听键。省城郊外这家疗养院夜里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腥气和桂花香。他站在阳台上听完儿子说完最后一句话——“那个人把你被带走的事当着子昂的面说了,引擎盖上砸出一个坑,子昂现在吓坏了。”然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把阳台纱帘吹起来裹住了他的膝盖。
“子昂招惹的那个女生,叫什么。”
“林晓棠。她哥就是林骁。”
顾长林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又抬起来。“林正宏的女儿。”
“是。爸,那个林骁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知道你在纪委——”
“他是林正宏的儿子。”顾长林打断儿子的问话,声音忽然老了不止十岁,“三年前林正宏的案卷,我签过字。那时候子昂刚上大学,我给他买了那辆保时捷,他说学校停车位不好找,我又托人给他弄了那张通行证。他开车上学那天,我送他到楼下,他说谢谢爷爷。那天下午我去省人大开会,案卷就放在我桌上。我翻了两页,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从速办理’。”
他把阳台的纱帘撩开,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被夜风吹得簌簌响的桂花树。树冠被园艺工人修剪成一个规整的球形,每一根枝桠都服服帖帖。“那西个字,我写了几十年。从速办理,从速办理——每一份案卷都这么写,每一个案子都这么办。那天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下午签的字,晚上回家,子昂在楼下擦车。他拿块麂皮蹲在引擎盖前面,擦得很仔细,连轮毂上的刹车灰都擦干净了。他回头看见我,说爷爷你看,我把车擦得能照镜子。我说好,擦干净了好。我不知道那天下午我签那西个字的时候,林正宏的儿子在北联干什么。可能是雪地里在打一场仗,可能是在替他战友挡子弹,也可能只是拿了张全家福出来看。他看了很久,放回去,又擦了一遍枪。然后等着有人告诉他,你爸的案子‘从速办理’过了。”
顾长林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是越来越轻,轻到电话那头的儿子要把听筒死死按在耳朵上才能听清。“告诉子昂,明天开始不要开车上学。那辆保时捷你找人卖掉,牌照消掉。书画社的教室,让他把锁拿掉,钥匙交给团委。写生申请的驳回通知撤回,经费照常拨。让他亲自去给林晓棠道歉。”
“爸,道歉的事我让子昂去——”
“他锁的是林骁的妹妹。林骁把锁拍在他引擎盖上,不是砸车,是替他妹妹还手。你不用再说了,等明天天一亮我就打给陈敬。”电话挂断。
顾长林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没有开灯。月光照在床头柜上那沓交代材料上,第一页就写着“从速办理”西个字的说明。他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没写清楚。不是因为记不清,是有些东西写不清楚——看到周建国把字条拿过来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拿起笔签下这西个字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把字条夹进案卷里让周建国送到省高院的时候他又在想了些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晚上孙子在楼下擦车,引擎盖亮得能照镜子。
天快亮时他爬起来,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便签纸。跟三年前夹进林正宏案卷里的那张是同一个牌子——“清波”,江南市本地生产的便签纸,三年前是蓝线,现在换成了红线。他拿起笔在便签上重新写了西个字:从速办理。蓝黑墨水,行楷。写完之后他把便签举到日光灯下看——“办”字的折钩收得很小,那是几十年前右手肘关节脱位留下的后遗症,骨头里的记忆,身体自己缩短了那一笔。他看了很久,把这张新写的便签和那份没写完的交代材料放在一起,然后拿起电话拨了陈敬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陈敬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老顾?出什么事了。”
“陈书记,我有些问题想交代。关于三年前林正宏的案子,那个‘从速办理’,是我写的。但不是我自己要写的。周建国传的话,我现在想起来了——他说‘京城那边有交代,这个案子要快’。我问是京城的哪个部门,他说不用问太清楚,照办就行。我当时没再问了。这个‘京城’,我后来想了很久,猜过他的名字,但从来不敢在材料里写。”顾长林停顿了一下,手在便签纸上压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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