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昂在停车场站了很久。梧桐树影从引擎盖东边移到了西边，夕阳把他的影子和保时捷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老长。文件夹还夹在腋下，边缘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他低头看着引擎盖上那把挂锁——林骁临走前那句“下次想锁门之前，想想这把锁是从哪辆车头上拿下来的”还在耳朵里转着，转了好几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让他后脊发凉。
他掏出手机拨了爷爷的号码。不是存成“爷爷”，是存成“顾主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他爸接的，声音压得很低。“子昂？你爷爷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爸，我车被人砸了。一个叫林骁的人，他把一把锁拍在我引擎盖上，砸出一个坑。他还说爷爷在纪委交代问题，说‘从速办理’什么的——爸，爷爷到底出什么事了？那个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子昂以为信号断了。“你爷爷被带走的事，谁告诉你的。”他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
“就是那个林骁！他说爷爷在纪委交代问题，说我在学校里锁他妹妹的教室，说爷爷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爸，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凭什么——”
“林骁。”他爸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语气跟他在纪委门口听见办案人员说出这个名字时一模一样。“子昂，你听清楚。那个人是不是有个妹妹叫林晓棠。”
“是。你怎么知道——”
“你离她远点。从现在开始，离林家的人远点。不要再锁任何教室，不要再卡任何经费，不要再跟她有任何接触。”他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顾子昂从来没从他爸嘴里听到过的情绪，比愤怒更深更沉，“你爷爷的事还在调查，你这个时候去招惹林家的人，你是嫌你爷爷的事还不够大吗？那个人能把周盛泰送进去，能把钱百万送进去，能把孔繁森送进去，能把省高院的何庆元也送进去——你以为你那把锁能锁住什么？”
顾子昂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我只是锁了个教室——”
“你锁的是林骁的妹妹。”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子昂，有些事你爷爷没告诉过你。三年前有个案子，你爷爷签过字。那案子的当事人姓林。现在他儿子回来了，你爷爷被你连累得还不够多吗？”
顾子昂的后背彻底凉了。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爬，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顶，顶到后脑勺时他忽然明白了林骁说的那句话——“你爷爷在纪委交代‘从速办理’，你在这里锁书画社的门。”他不知道“从速办理”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一根绞索。他爷爷被那根绞索套着，而他今天亲手把绞索的另一头往自己脖子上拉紧了一圈。
“但是那个林骁，他盯上晓棠己经很久了。他一首在——”
“你说什么？”电话那头他爸的声音变了，“你盯上林晓棠？你在追她？”
“追了两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比刚才所有沉默加起来都长。“从现在开始，不要给她发任何消息。不要去书画社。不要开你那辆保时捷。你爷爷在里面会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你要是在外面再惹出任何事，就不是保时捷引擎盖上多一个坑的问题了——你明白没有。”
电话挂断了。顾子昂拿着手机站在梧桐树下面，文件夹从腋下滑出来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学生会例会纪要、社团教室重新分配方案、书画社写生申请驳回通知书——每一张纸上都有他的签名。他蹲下来把纸张一张一张捡起来，捡到那把挂锁前面时手指碰到锁身，不锈钢被夕阳晒了太久，烫得他缩了一下手。他把锁拿起来，便签还贴在锁身上，他的签名在斜阳里红得发暗。
他忽然想起爷爷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字——“慎独”。爷爷写的，瘦金体，裱在玻璃框里。小时候他问爷爷这两个字什么意思，爷爷说，一个人的时候，也要管住自己。他一首没听懂。今天听懂了，但爷爷己经不在那间书房里了。那幅“慎独”还挂在墙上，落款处爷爷的签名跟便签上他自己的签名叠在一起，两张纸隔着几十公里，两个姓顾的人，都在不该签字的地方签了字。
他把便签从锁身上揭下来，纸己经皱得不像话了，但签名还在。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锁放进书包最里面那层。保时捷的引擎盖上那个被锁砸出的凹坑被夕阳照得清清楚楚，漆面裂纹从凹坑边缘往外延伸，像冬天冻裂的玻璃。他伸出手指在裂纹上摸了摸，漆面毛糙的断口硌着指腹——补一次漆，够书画社用一整年的颜料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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