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棠在锁着的教室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旧教学楼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麻雀从破窗户飞回来,落在门框上方,歪着头看她。
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崭新的不锈钢挂锁,便签上顾子昂的签名,学生会的红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照片给林骁发了过去。附了一行字:哥,这个人把书画社的教室锁了。我没砸锁。等你回来。打字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压着的那口气。赵婷婷撕她海报的时候她哭过,家族聚餐上林浩说“西千包吃住”她也哭过。今天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忽然觉得眼泪在这件事上没什么用。哭给谁看?门还是锁着的。
她把橘子袋放在墙根,挨着桂花图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响。那把挂锁在门扣上纹丝不动,锁梁穿过铁环的角度很刁,像是专门挑的——不是随手从五金店买的,是特意选了一把不好撬的。
她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橘子是陈姐给的,皮薄汁多,剥的时候指甲掐破了皮,汁水溅出来沾在手指上。她把橘瓣掰成两半分给空气,自己吃了一瓣。走廊里没有别人,但她总觉得自己应该等在这里——不是等锁自己开,是等那个锁门的人回来,亲口问他一句:顾副主席,这间教室我们用了六年,墙上贴满了画。你说利用率太低。你自己来看过吗?
橘子吃完了。她从书包里翻出那卷宣纸和毛笔,就着走廊里那盏坏了一半的日光灯,开始调墨。宣纸在膝盖上摊不平,她用左手压着纸边,右手提笔蘸墨,在纸角上画了一棵桂花树。枝干瘦硬,花瓣细碎,树干上全是裂缝——是宏远厂那棵被虫蛀过的桂花树。父亲种的,老邱每天早上给树浇水,大黄在树根旁边撒过尿。三年前的封条贴在树干上,胶水干透之后撕不下来,老邱拿温水泡了一下午才揭掉。树干上留了一道胶水的印子,像一道旧伤疤。
她把那棵树的伤疤也画进去了。墨色浓淡分明,裂缝从树根裂到树冠,但裂缝里长出了新的枝叶。画完之后在边上题了一行字,瘦金体,跟父亲和哥哥的字一模一样——“桂花开了,门锁着。但桂花还是开了。”
笔搁在膝盖上,墨迹慢慢干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皮鞋咯噔响,是软底布鞋蹭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孙老师从团委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看见林晓棠坐在地上,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后背也靠着墙壁,跟林晓棠肩并肩,隔着那袋水果。
“橘子,是陈姐给的吧。”孙老师从水果袋里拿出一个苹果递过去。林晓棠接过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的,汁水顺嘴角往下淌。
“以前这间教室,最早是我大学时书画社的教室。”孙老师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时候没这么好,窗户都是木头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们在墙上贴画,从地板贴到天花板。后来毕业了,留校当辅导员,书画社的指导老师退休了,我就接手了。这间教室,我守了十几年。”她把苹果核放在膝盖上,“晓棠,有些事不是靠谁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但你今天没砸锁,我觉得比砸了更解气。一幅画撕了可以补好,锁砸了也能换掉,但一个人能在锁着的门口坐下来画一棵桂花树——顾子昂做不到。”
林晓棠把苹果核放在橘子袋旁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林骁还没回,但她知道他看见了。消息发过去时是己读,没回是因为他在来的路上。她站起来把宣纸卷好放进书包,桂花图从墙根拿起来重新抱在怀里,然后弯腰把橘子袋和苹果核收进垃圾桶——连孙老师那个一起捡起来扔进去了。
“孙老师,我不等顾子昂了。我去校门口等我哥。”走到楼梯口时脚步停了半拍,没有回头,“谢谢您跟我说这些。以后墙上再贴新画,给您留一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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