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大伯林正邦三天前送到出租屋的。
烫金红纸，印着江南大酒店的logo，内页用毛笔写着“林氏宗族戊戌年冬至团圆宴”。刘梅收到请帖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抽屉里。林正宏出来之后，她把请帖拿出来给他看，林正宏看了半天，说了句“去吧，总归是一家人”。
林骁没说话。他站在窗边，把那张请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大伯家的堂哥林浩，现任盛泰集团市场部副经理。盛泰集团，钱百万的公司。林家厂子被人吞了，林浩在吞厂子的人手底下当上了副经理。这件事，家族里没人提过。
江南大酒店三楼的包间，林正邦订了最大的一桌，能坐二十个人。林家宗族在江南市扎根三代，开枝散叶，算上各家儿女亲家，拢共三十来口。今天到场的不到二十个，有些是没通知，有些是通知了没来。林正宏一家出事这三年，族里的人渐渐就少了往来。
林骁他们到的时候，菜己经上了凉盘。
包间门推开，满桌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像被一根线牵着。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有闪躲，也有毫不掩饰的轻慢。桌上摆着八道凉菜，酱牛肉切得薄如纸，海蜇头拌了香油，水晶肘子码成扇形——林正邦今年生意做得不错，排场摆得足。
“哟，正宏来了。”
林正邦坐在主位上，屁股没抬。他比林正宏大三岁，保养得好，头发染得乌黑，脸上泛着油光。身上那件深蓝色polo衫领子立着，袖口的logo绣得老大。他嘴里招呼着，目光从林正宏花白的头发上扫过去，嘴角往下落了落，又飞快地提上来，堆成一个笑。
“坐坐坐，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林正宏拉椅子的时候，椅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弯着腰坐下去，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碰坏了什么东西。囚服换成了儿子买的那件深灰色夹克，尺码大了一号，肩线垂到上臂，空荡荡的。
刘梅挨着丈夫坐下，把林晓棠拉在自己身边。林骁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那是整张桌子上最差的位置，服务员上菜撤盘都从身后过，椅子背随时可能被撞。
大伯母周桂芳坐在林正邦旁边，烫着小卷发，手腕上戴着一只飘绿的翡翠镯子。她从林正宏一家进门起就在打量刘梅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袖口的扣子掉了，用蓝线重新缝过，颜色配不上。周桂芳的目光在那颗扣子上停了一瞬，嘴角抿了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正宏，瘦了不少啊。”二叔林正良开了口，语气倒还算和气，但说完这句就没下文了，低头夹了片酱牛肉，嚼得咯吱咯吱响。
林正邦把餐巾铺在腿上，清了清嗓子。
“正宏啊，出来就好。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不算难听，但那个“出来”两个字，放在饭桌上，就像一块嚼不烂的筋头。满桌子的人筷子都慢了半拍。
“还没想好。”林正宏的声音不高，“先把身体养一养。”
“养一养是对的。”周桂芳接过话头，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不紧不慢地嚼了，“你在里头待了三年，外头变化大着呢。你们那行当现在不好干，厂子倒了一批又一批。不像我们家正邦，做建材，稳当。”
她说完，又嚼了一颗花生米，咯嘣一声脆响。
林正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对了。”林正邦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转头看向林骁，“骁儿也回来了？听说是从北联回来的？在那边干什么来着？”
“念书。”林骁说。
“念书？八年？念的什么书要念八年？”林正邦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往外哼的笑，“我们家林浩，在盛泰干了两年就升副经理了。盛泰你知道吧？江南市最大的制造企业，钱总手下的。他们市场部今年业绩做了三个亿。”
林浩坐在他爸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酒杯。三十出头，梳着偏分头，发胶抹得锃亮，穿一件深蓝色西装，袖口的商标没拆——那商标林骁认识，北联莫斯科街头的地摊货，折合龙国币八十块一件。林浩从林骁进门就没正眼看过他，这时候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
“骁儿，北联那边现在不行了吧？卢布贬值得厉害。你在那边八年，攒下钱没有？”
他问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是那种笃定对方答不上来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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