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拐进老城区巷口的时候,林正宏透过车窗看见了筒子楼。
灰扑扑的外墙,密密麻麻的电线,三楼有人家在阳台上晾着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他愣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儿子,嘴巴张了张,没问出口。
林骁知道父亲想问什么。别墅没了,厂子没了,这些年她们娘俩就住这儿。他不需要问,林骁也不需要答。有些话,父子之间不用说。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虎九在前面引路,掏出手机照着台阶。林正宏爬到三楼拐角时喘了口气,手扶着墙,墙上那些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蹭了他一手灰。林骁伸手托住父亲的手肘,没说话,就那么托着。
西楼,403。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橘黄色的,暖得像小时候家里那盏台灯。油烟机的轰轰声从厨房传出来,混着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叮叮当当的,是林骁小时候最熟悉的声音。那时候放学回家,还没进门先听见这个声,就知道妈在做饭。
林骁推开门。
刘梅正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酱油点子,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她看见门口的人,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汤汁洒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她没顾上擦。
“正宏。”
她喊了一声。不是哭天喊地的那种喊,是轻轻的,像怕声音大了会把这场景震碎似的。
林正宏站在门口,看着妻子。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刘梅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有点肉。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颧骨突着,手上的裂口像干涸的河床。唯一没变的是围裙——还是那条蓝白格子的,他当年在厂子门口的劳保店给她买的,十八块一条,她嫌贵,他偷偷买回来塞在她枕头底下。
“梅。”
他走上去,伸手摸了摸妻子的头发。手指插进那些白头发里,抖得厉害。
“白了不少。”
刘梅抓住他的手,攥在自己两只手中间。她的手凉,他的手糙,两只手攥在一起,谁都没再说话。
林晓棠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锅铲,铲尖上沾着一片蒜叶。她看看父亲,看看母亲,又看看站在门口的大哥,忽然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
“你们三个站那儿干嘛呀,菜凉了!”
她说着,声音又带上哭腔了,但硬是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去端灶上的菜。端了两趟,手抖得盘子边沿碰在一起叮叮响,也没让人帮忙。
一张小方桌,从墙边拉出来,西条板凳,其中一条的腿是拿铁丝缠过的,坐上去吱呀响。桌上摆了六道菜,盘子大小不一,有搪瓷的、有不锈钢的、还有一只缺了个小口的青花碗——那是林家别墅里唯一带出来的一只碗,刘梅舍不得扔,用胶水把缺口粘上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番茄炒蛋、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肉是虎九昨天晚上让人送来的,刘梅收到时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冰箱里三年没同时放过两斤肉。
林正宏坐在那条缠铁丝的板凳上,吱呀一声响。
他拿起筷子,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先夹哪道菜。三年了,监狱的食堂顿顿是白菜炖粉条,肉星子要拿放大镜找。桌上这些菜,他在梦里馋了三年。
刘梅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了一个半小时,酱油上了色,冰糖挂了浆,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的,油光发亮。
“尝尝。”
林正宏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咸了。”
他说。然后眼泪掉进碗里,滴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以前你也总说咸。”
刘梅伸手去抹他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一边抹一边笑:“咸了你还吃。”
“吃。吃一辈子。”
林正宏低下头,大口扒饭。米饭和着眼泪吞下去,噎得他首伸脖子。林骁倒了杯水递过去,父亲接过来喝了一口,缓过来,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林晓棠挨着母亲坐,往母亲碗里夹了筷子菜心,又往父亲碗里夹了块排骨。然后她站起来,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到林骁碗里。
“哥,你吃。”
排骨搁在米饭尖上,酱汁慢慢渗进米粒里。林骁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咬了一口。不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排骨,但嚼着嚼着,喉咙里就堵了东西。
北联八年,他吃过莫斯科最好的餐厅,参加过总统府的国宴,西伯利亚森林里烤过野兔,贝加尔湖边上煮过鱼汤。没有一顿饭,让他嚼着嚼着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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