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的电话是凌晨打来的。
“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连续熬夜的痕迹从听筒里往外渗,“笔迹鉴定,公安部物证中心加急做的,专家组比对了很多遍。结论一致。”
林骁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杯里的茶是新泡的,苏清鸢留的龙井,泡得浓淡刚好。
“‘从速办理’西个字,不是何庆元写的,不是孔繁森写的,不是刘德茂、钱百万写的。也不是顾长林的原笔。书写者受过正规硬笔书法训练,运笔介于行楷之间,单字结构严谨,整行排列有不自觉的左倾——右臂肘关节受过伤,外旋受限,写折钩时会自动收小角度。这个特征与顾长林相似但不一致。专家组倾向认为,书写者长期练习过魏碑和晋帖,能做到方笔圆笔融合。运笔中‘从’字双人旁起笔逆锋习惯,与省高院档案室所有法官的日常笔迹均不符合,可以排除法检系统人员。初步推断,这张字条书写时书写者右臂尚未康复,折钩角度比正常收小了三分之一——不是写不出来,是身体替他把那一笔缩短了。书写时间可能在多年前,纸张纤维的老化程度与案卷归档日期吻合。”
林骁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窗外桂花正往下落,被凌晨的月光照着,花瓣是灰白色的。
“公安部把字迹输入了全国笔迹数据库做交叉比对。没有匹配。”陈敬停了一下,“比对范围扩大到全省所有处级以上干部手写档案,依然没有。”
“再扩大。”
“己经扩大到全国了。找了海量的离线档案,查到了一份几十年前的旧病历——书写者左臂骨折,右臂肘关节脱位。病历上的签名和字条上的字,折钩角度一致,运笔习惯一致。不是同一个人,但伤是同时受的。”
“什么事故。”
“枪伤。7.62毫米弹头,贯穿了左前臂,右臂是被冲击波震脱臼的。病历上写的是‘非战时负伤’。”
林骁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叩了一下。“名字。”
陈敬沉默了很长时间。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几十年前,边境。有人把一颗子弹挡在了不该挡的地方。”
林骁没有说话。苏清鸢的父亲,苏建军。二十三岁,边境遭遇战。左胸中弹后还朝狙击手开了一枪,7.62毫米,打中了狙击手的右臂。那个狙击手的右臂,和这张字条的书写者的右臂,受的是同一处伤。不是巧合。
“那个长年练魏碑和晋帖的人,那个在案卷里夹字条让‘从速办理’的人,和当年在他父亲左胸打进子弹的人——不是同一个人,但他们的右臂,折在同一个角度。专家组说,字条上的笔画左倾,与枪伤后遗症完全吻合。狙击手在边境被他父亲的子弹打中右臂之后,再没有恢复。”
“那个狙击手是谁。”
“没有名字。病历早就销毁了。专家说他后来应该练过很多年字,但不是为了好看,是复健——右臂伤后手会不自觉往左偏,练字能把偏角一点一点掰回来,但折钩那一笔,怎么练都收不小了。身体的记忆,骨头记得比脑子清楚。”
林骁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压在舌根上。
“这个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陈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林少将,周建国背后的人,不是省里的,不是江南市的。那张字条是从京城流出来的。笔迹数据库查不到,不在任何公务员档案里——他的书写习惯不是工作之后练的,是工作之前,很久之前就形成了。”
电话挂断了。
林骁把搪瓷杯放回床头柜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窗外桂花还在落。他低头看着自己托在掌心里的东西——一枚7.62毫米弹壳,北联制式,铜壳被摸得发亮。周虎从沙蝎嘴里问出来的——当年他哥替西盟做情报,北联西部战区导弹阵地的坐标,龙国的线人是最初的来源。那个线人的联系方式只有他哥知道,他哥没有教给沙蝎。
一个右臂被苏建军废掉的狙击手,几十年来一首在写字。写魏碑,写晋帖,把折钩收了又收,还是写不小。他写“从速办理”的时候,笔尖在“办”字的折钩处停下来,顿了一瞬。那一瞬,不是疼,是骨头里的记忆提醒他——这个角度不能再弯了,再弯就会断。就像当年他扣扳机的那根手指,在瞄具后面压了很久,终于压下击发的那一瞬间。子弹飞出去,打中了一个叫苏建军的排长左胸。苏建军倒下去之前,朝他开了一枪,打在右臂肘关节外侧,骨头碎成了几块。从那以后他的右臂再也没能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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