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是当天深夜回到办公室的。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只茶叶罐上。铁皮罐子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罐身上磨光的俄文像某种褪色的纹身。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章，放在茶叶罐旁边。铜章暗铜色的表面也泛着光，三十六块兵籍牌熔成的一道竖线。茶叶罐是沙蝎他哥留给沙蝎的，铜章是阵亡的战友留给他的。两个哥哥的遗物并排放在桌上，被月光照着，安安静静的。
林骁把茶叶罐的盖子拧开。霉味己经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一丝甜味更清楚了。他把铜章拿起来，放进茶叶罐里。铜章落在罐底，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不是铁皮的声音，是铜和铁碰撞之后在罐子里回荡了一下才消失的余响。铜章的首径比罐口小，刚好能放进去。他把盖子重新拧上，铁皮和铁皮分离时的那声摩擦音，跟拧开时一样轻。
现在两样东西在一起了。三十六块兵籍牌的碎片熔成的铜章，和沙蝎他哥喝了很多年的红茶残留的甜味，关在同一个铁皮罐子里。不是合葬，是并排。像宏远厂冲床操作台上那两套叠在一起的围裙，像营区训练场入口那两块并排钉着的木牌——“尖刀营”、“龙刃”。
林骁把茶叶罐放在搪瓷杯旁边。杯身上“宏远制造厂二十周年留念”的红字被月光照得有些反光。杯底那道被透明胶带贴着的裂纹，从里面看不见。三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行：搪瓷杯，父亲二十年的车间。茶叶罐，沙蝎他哥没有喝完的红茶。铜章，三十六块没有回家的兵籍牌。他的三个父亲——生他的，在冲床上磨出老茧的；别人的，在通讯室里喝完最后一杯红茶的；还有那些再也没有回去的人，把名字刻在别人骨头里的。
林骁从抽屉里拿出父亲的打火机。透明的塑料壳，打火机里的液体不多了，晃一晃还能看见底。他拇指按在火轮上擦了一下，没着。又擦了一下，火苗跳起来，橘黄色的，在月光里显得薄而透明。他把搪瓷杯端起来，杯里没有茶，空的。火苗凑到杯底，从外面舔着那道被透明胶带贴住的裂纹。透明胶带在火焰里卷起来，边缘变成焦黄色，然后变黑，然后碎了。胶带烧化之后，那道裂纹露出来了——从杯底中心延伸到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河。他用指尖摸了摸那道裂纹，粗糙的，搪瓷碎裂的边缘硌着指腹。这道裂纹是父亲在里面的时候被人碰掉的，父亲出来之后拿胶水粘了一晚上。他粘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第二天早上把杯子放回桌上，里面泡着一杯新茶。
胶带烧掉了，裂纹还在。但杯子还能装茶。
林骁把搪瓷杯放回桌上。裂纹朝下，看不见了。他把茶叶罐推到搪瓷杯左边，铜章还在罐子里。然后把桌上的文件收好，关了窗。月光被挡在玻璃外面，但桂花香还能渗进来，一丝一丝的。
楼下营区里，训练场上那两块牌子被月光照得发亮。牌子下面的石头上压着碎蛋壳、北联弹壳、画了三十一道杠的石头，还有昨天新增的一样东西——沙蝎他哥那张照片。伊万放的，压在阿列克谢的弹壳旁边。两个哥哥，一个死在北联的通讯室里，一个死在雪原狼的阵地上，现在他们的照片和弹壳并排躺在同一块石头下面，被同一个月亮照着。
林骁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前坐下，把搪瓷杯翻过来，裂纹朝上，杯里倒进新泡的茶。热水冲下去，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水从裂纹里渗出去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涩味被烫意压住了，只剩一丝极淡的回甘。把杯子搁在茶叶罐和窗台之间时，罐子里的铜章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时针跳过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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