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停在车间门口，车门开着，里面很暗。沙蝎走到车门前面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伊万攥着约束带的手没有催他，尼龙带松松地垂在两个人之间。
沙蝎转过身。不是看伊万，是看车间门口上方那块招牌——“宏远制造厂”。黑底金字，林正宏的瘦金体，在夕阳里反着温吞的光。这五个字他第一次看见是在沙盘推演的照片上，十二个人替他拍回来的：别墅、厂子、学校，三个红圈里最小的那个。后来他在围墙外面蹲了两夜，耳朵贴着混凝土墙面听冲床的节奏，那时候招牌在他头顶正上方，看不见。今天早上他穿着老邱的工装从这块招牌下面走进车间，帽檐压得低，没有抬头看。
现在他抬头看了。金字被夕阳照得有些晃眼，“宏”字的宝盖头上一处金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远”字的走之底最后一捺收得很轻，那是林正宏写了几十年才写出来的。沙蝎看着那最后一捺，看了很久。
他哥的营地也有一块牌子。用木板钉的，他哥拿刀刻的字——“沙蝎”，俄文。挂在营地入口处的防爆门上方，每个进营地的人都要从下面走过。牌子被雪原狼的枪打成了筛子，弹孔从“沙”字的第一个字母贯穿到“蝎”字的最后一个字母。营地被攻破之后那块牌子还挂在那里，被风吹了三天，第西天被人摘走了。不知道是谁摘的，可能是雪原狼的人，可能是后来打扫战场的北联兵，也可能是西盟派来收尸的人。他在营地残骸里翻过，没找到。
他哥刻的牌子没了。林正宏写的牌子还挂着。
沙蝎把目光从招牌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并拢的手腕。约束带勒在腕骨上方，留了一指的余量，不疼。老邱的工装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道约束带勒过的旧印——不是这次勒的，是前几次被抓时勒的。旧印叠着新印，皮肤上留下淡褐色的色素沉着，像一道洗不掉的茶渍。
“我哥的牌子，被枪打碎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伊万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你们的牌子还挂着。挂好。别让它掉下来。”
伊万攥着约束带的手从背后收紧了。不是勒，是握——把尼龙带在掌心里多绕了一圈，免得它松脱。他没有回答沙蝎，只是点了点头。
沙蝎转过身，弯腰钻进囚车。车厢里很暗，只有车门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夕阳，照在他膝盖上。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姿势跟蹲在围墙外面时一模一样。伊万从外面把车门关上，夕阳被切断在门外。
囚车发动，尾灯亮起，慢慢驶出宏远厂大门。车轮碾过厂门口那条水泥路时，老邱正抱着大黄蹲在门卫室门口。土狗听见车声，耳朵竖了一下，从老邱膝盖上跳下来追着车尾跑了几步，跑到厂门口停住了。它蹲在马路中间，看着红灯拐过工业区弯道消失，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害怕，是它认得那车里的气味——冷的、干的、铁和石头摩擦的气味，今天中午在车间里，就是这股气味的人蹲在陈姐旁边锉工件。
老邱走出来，把大黄从马路中间抱起来。土狗的肚皮贴着他的手臂，心跳隔着毛皮传过来，一下一下。他看着囚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那只茶叶罐，是那个人的。他留在操作台上，跟骁儿的铜章放在一起。”老邱的声音很轻，大黄的耳朵在他下巴旁边竖着。“二十年前北联老兵把冲床卖给正宏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机器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不亏你。那个人在车间里待了半天，锉了一上午工件，没有拿厂里一样东西。他留了一只罐子。空的。”
老邱低下头，把大黄抱得更紧了些。土狗舔了舔他手背上新长的老年斑，他转身走回门卫室。
囚车驶过工业区，驶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路，驶过沙蝎蹲了两夜的构树林。车厢里很暗，手腕上的约束带被体温焐热了。他把并拢的双手抬起来，无名指第二指节那道旧伤疤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拿拇指摸了摸。光滑的，他哥锉掉的毛刺。
囚车经过江南大学后门那条巷子时，天色己经暗透了。那六盏路灯亮着，灯芯里的不可见光看不见，只有普通的光。沙蝎没有往窗外看。那条路他走过——让十二个人替他走过的。从巷口到路灯灭掉的那段路，那第十三双眼睛替他把每一步都看在了眼里。现在他的眼睛也要看不见了。但那双眼睛看见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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