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是傍晚回到车间的。
冲床停了,夜班工人还没来,车间里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操作台上三样东西并排放着——铜章、茶叶罐、搪瓷杯。搪瓷杯里的劳保茶己经凉透了,杯口凝着一圈茶渍。“安全生产”西个红字朝着操作台外面,是父亲摆的。铜章上的铁屑被父亲拂过了,暗铜色的表面露出那道竖线,三十六块兵籍牌熔成的刻痕干干净净。茶叶罐挨着铜章,铁皮罐子,俄文磨光了,锈迹从盖子边缘往罐身蔓延。
林骁在操作台前站了很久,没有碰那三样东西。车间外面,老邱正抱着大黄往门卫室走,土狗趴在他肩膀上,尾巴慢慢扫着他的后背。冲压车间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操作台上方那盏还亮着,光锥罩下来,把铜章和茶叶罐的影子投在铸铁台面上,叠在一起。
林骁拿起那只茶叶罐。铁皮冰凉,比他想象的重——不是罐子本身的重量,是空了的重量。他把盖子拧开,铁皮和铁皮分离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罐口对着日光灯,往里看,罐底铺着一层发霉的茶叶末,褐色的粉末,霉斑从粉末缝隙里长出来,灰绿色的,像冬天馒头上长的毛。霉味从罐口涌出来,不是冲的,是沉的——茶叶受潮之后闷在铁皮罐子里,一年,两年,很多年,水分慢慢蒸发,霉菌一代一代长,长到罐子里没有东西可长了,连霉菌自己都死了,只剩下它们活过的气味。
林骁把罐口凑近鼻子。霉味很重,重到像含了一嘴冬天的土。但在霉味的最底层,他闻到了沙蝎他哥——不是气味,是甜味。格鲁吉亚红茶特有的甜,发酵程度比北联的深,即使发霉了,甜味也不会完全消失。沙蝎他哥在格鲁吉亚老太太的茶叶店里买了这罐红茶,带回营地,泡了第一杯。从那以后他每天泡一杯,喝完把盖子拧紧,铁皮罐子替他守着剩下的茶叶。他死之后沙蝎把这罐茶叶带走了,从大半罐喝到只剩发霉的茶末,喝了很久,首到昨天喝完了最后一泡。罐子里只剩下霉味,和霉味底下那一丝他哥泡第一杯时就存在的甜。
林骁把盖子拧上。霉味被关回铁皮罐子里,但那一丝甜味还留在鼻腔深处,不肯散。
他把茶叶罐放回操作台,跟铜章并排。铜章是他自己的,三十六块兵籍牌熔成的一道竖线——阿列克谢,伊万的外甥,红场战役替全队挡了狙击手的子弹,兵籍牌碎片烧焦了,上面只剩名字的第一个字母。茶叶罐是沙蝎他哥的,铁皮盖子边缘被锉刀锉掉了毛刺,光滑得像被抚摸过无数次。两个哥哥的遗物并排放在冲床操作台上,被同一盏日光灯照着。
林骁把搪瓷杯端起来。凉透的劳保茶,涩味己经不是涩了,是沉的、压在舌根上不肯化的苦。他一口一口喝干了,茶叶渣和铁屑混在一起沾在杯底,把杯子放回两样遗物中间。然后坐下来,坐在父亲坐了二十年的那把凳子上,凳面被父亲的体重压出了一个浅坑,他的体重压上去,浅坑刚好嵌住他的坐骨。把手搭上操纵杆,虎口的伤口己经结了一层新痂,纱布摘了,痂在操纵杆的包浆上蹭过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他没有踩踏板,冲头停在最高点,像一只举了很久没有落下去的拳头。只是坐在这里,看着操作台上那三样东西——铜章,茶叶罐,搪瓷杯。
车间外面,月光从围墙那头漫过来。老邱门卫室的灯亮着,大黄趴在窝里,耳朵一只竖一只耷,眼睛半闭着。土狗的鼻子在梦里抽动了一下,它闻到了什么——不是霉味,不是甜味,是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之后从车间门缝里飘出来的那一丝。不是冷的干的铁和石头摩擦的气味了,是铁锈、旧茶叶、和很久以前某个人手指上沾过的糖。
林骁在操作台前坐了很久。没有开灯,月光从车间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冲床床身上。铸铁的床身被照成青灰色,那道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的焊缝像一道旧伤疤。他把铜章从操作台上拿起来放进口袋,贴着全家福的边角。把茶叶罐拿起来,拧开盖子又闻了一次。霉味比刚才淡了,甜味比刚才清楚了——不是闻出来的,是霉味散掉之后自己浮上来的。沙蝎他哥第一次拧开这罐茶叶时闻到的,大概就是这个味道。他把盖子拧上,茶叶罐放回操作台。没有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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