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蝎是在囚车门关上之前停下来的。不是挣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手被约束带并拢着，没法伸进口袋，转过身看着伊万。“工装内袋，右边。有一样东西，替我拿出来。”
伊万看着他。沙蝎的眼睛在囚车内部的黑暗里看不清，但声音跟刚才一样，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伊万把手伸进沙蝎工装内袋，右边。指尖碰到一样东西——铁皮的，圆柱形，表面有锈迹。他掏出来。
茶叶罐。格鲁吉亚老太太的茶叶店用了多年的老包装，罐身上印着的俄文己经磨得只剩轮廓。盖子边缘有几处锈迹，被他哥拿锉刀锉过的那一圈毛刺，光滑得像被抚摸过无数次。伊万把罐子握在手里，铁皮被沙蝎的体温焐热了。
“替我放在冲床操作台上。”沙蝎的声音从囚车里传出来，“跟林骁那枚铜章放在一起。”
伊万握着茶叶罐，没有问为什么。车门关上。
他走回车间时，冲床还在响，每七下一停。林正宏己经开了几十轮，虎口的老茧压在儿子留下的血迹上，冲出来的工件表面光洁，没有毛刺。工人们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伊万走回来。
伊万走到操作台前。铜章还在左上角，暗铜色的表面落了一层极细的铁屑，在日光灯下像一层金色的绒毛。林骁的父亲在开机，冲床的震动把铜章带着极轻微地颤着，从原来的位置往右偏了大约一指宽。他把茶叶罐放在铜章旁边。铁皮罐子，俄文磨光了，锈迹从盖子边缘往罐身蔓延。罐子很轻，空的。
林正宏的手在操纵杆上停了一下。冲床的节奏断了，不是故意断的，是他看见了那只茶叶罐。他不认识这只罐子，不知道它从格鲁吉亚的茶叶店出发，经过沙蝎他哥的手，在沙蝎的背包里放了很久，里面的红茶从大半罐喝到只剩发霉的茶末，最后被放在他开了二十年的冲床操作台上，跟他儿子的铜章并排。他不知道这些，但他看着那只罐子，看了很久。
然后冲床的节奏重新响起来。每七下一停，二十年没有变过。
伊万站在操作台旁边，把茶叶罐的盖子拧开。罐口朝下倒了倒，什么都没有倒出来。空了。但他闻到了罐子里残留的气味——霉味，和霉味底下那一丝极淡的甜。格鲁吉亚红茶特有的香气，在铁皮罐子里关了太久，霉了，但甜味还在。他把盖子重新拧上，放回铜章旁边。
沙蝎为什么要把空罐子留在这里，伊万知道。他哥锉掉的毛刺，他摸了很久。今天他把罐子留在林骁的铜章旁边，不是留给林骁，是留给他哥。他哥的红茶喝完了，罐子空了，他不再需要摸着那圈光滑的毛刺想起他哥的手。他把罐子放在另一个哥哥的遗物旁边——三十六块兵籍牌熔成的一道竖线，阿列克谢，伊万的外甥，还有其他三十五个没有回来的人。两个哥哥的遗物并排放在冲床操作台上，被同一台冲床的震动带着，极轻微地颤着。
车间里的机器声轰鸣。行吊的链条哗啦啦响，砂轮机的火花溅出来又灭了。林正宏的冲床每七下一停。陈姐蹲在修边区，锉刀一下一下锉着工件，锉着锉着又停了一下，看着旁边空着的工位。那个新来的临时工蹲过的位置，铁屑己经扫干净了，但地面上还有一小片被膝盖压出的印子，老邱工装的布料纹路印在积了二十年的油泥上。陈姐看着那片印子，把手里的锉刀放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双手套——沙蝎蹲在她旁边锉工件时，她没有给过他手套。不是舍不得，是忘了。临时工不发手套，她忘了。她把那双新手套放在那片膝盖印子上，然后拿起锉刀继续锉。
车间门口，老邱抱着大黄蹲在台阶上。土狗的耳朵一只竖一只耷，眼睛半闭着，尾巴慢慢扫着伊万的作战靴鞋面。伊万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沙蝎他哥那张照片——两个少年，白桦林，秋天。背面那行俄文“给沙蝎。唯一的弟弟”被他的拇指摸过很多遍。他把照片放在大黄的鼻子前面，土狗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尾巴不扫了，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害怕，是那照片上的人——沙蝎他哥，沙蝎——身上都有同一种气味。冷的，干的，铁和石头摩擦的气味。大黄在围墙上闻过沙蝎他哥身上的，在车间里闻过沙蝎身上的。现在这气味从照片上渗出来，很淡，淡到只有狗能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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