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机器声重新响起来之后,沙蝎笑了。不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惨笑,也不是认命之后的苦笑,是一种很轻的笑。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他哥。他哥每次拆完一把枪,把零件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也会这样笑一下。
他把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来,空的。两只手,十根手指,什么都没有。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那道被茶叶罐铁皮盖子划出的旧伤疤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他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像在给什么人看——你看,我没有拿你的东西。三十个龙刃队员的枪口指着他,他没有看那些枪,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在暗处活了那么多年的人,倒像一个弹钢琴的。他哥也有一双这样的手,握红茶杯子的时候手指搭在杯沿上,姿态优雅。他哥死的那天,杯子里的红茶还是温的。
“我哥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杯红茶。我今天本来也想带一杯。”声音不高,像在跟伊万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但你们龙国没有格鲁吉亚老太太开的茶叶店。”
他把手垂下去,空着,两只手在工装裤缝上蹭了一下。那是老邱的习惯——老邱每次从门卫室出来手里沾了灰,就在裤缝上蹭。他穿着老邱的工装,把老邱的习惯也穿在身上了。工装裤缝被蹭了二十年,布料磨得发亮。他蹭那一下的时候,手指触到那片发亮的布料,停了一瞬。
伊万攥着约束带的手没有松开。尼龙带从沙蝎手腕上垂下来,被车间里的热气蒸得微微发软。他看着沙蝎空着的双手,沙蝎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之前,他以为会是一把枪,或者一把刀,或者那罐喝空了的茶叶罐。什么都没有。沙蝎把空着手掏出来给他看,像他哥死之前把杯底最后一小口红茶亮给空荡荡的通讯室看。
沙蝎的目光从自己的掌心移开,落在伊万手背上那道替林骁蹲围墙蹭出的新伤上。“你替林骁开冲床,替他蹲围墙,手背蹭掉一层皮。”声音很轻。“我替我哥做了什么——我喝了他留下的红茶,喝了很多年,喝完了。罐子空了。”他把手伸进工装内袋,这次掏出来了一样东西。不是枪,不是茶叶罐,是一张照片。巴掌大,边角磨毛了。两个少年站在白桦林前面,高一点的那个搂着矮一点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他哥那时候还没进北联军情局,他还没变成沙蝎。白桦林的叶子是黄的,秋天拍的。
他把照片放在冲床操作台上,跟伊万的搪瓷杯并排,跟那枚铜章并排。“这张照片,我哥让我寄回家。他没说寄给谁。我妈己经病死了,他没有别的亲人。”他看着照片上他哥搂着他肩膀的手,“他让我寄回家,是寄给我。他只有我。”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电流声。三十个龙刃队员的枪口垂下去了一寸,不是命令,是手自己放下去的。
沙蝎把照片从操作台上拿起来放回工装内袋,贴着胸口。然后自己把两只手腕并拢伸向伊万,约束带还垂在他手腕上,尼龙带的另一头在伊万手里。他自己把这一头也递过去了。
“我哥死的那天,雪原狼攻进营地,他在通讯室坐到了最后一刻。不是逃不掉,是不想逃。他把红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枪。”他看着伊万的眼睛,“我今天也不逃了。”
伊万接过约束带,把他两只手腕并拢重新勒紧。这一次没有勒进皮肤里,留了一指的余量。尼龙带扣在腕骨上方,沙蝎的无名指第二指节那道旧伤疤没有被遮住。他低下头看着那道疤——他哥锉掉的毛刺,他摸了很久,今天不摸了。
“走吧。”伊万押着他往车间门口走。走过王大壮身边时,王大壮把锉刀放下站首了。从颧骨到下巴的疤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看着沙蝎空着的双手,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沙蝎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你那把锉刀,锉工件的时候,声音比陈姐的重。力气太大。”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王大壮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锉刀。锉刀柄被手掌握得温热,刃口上还沾着铁屑。他把锉刀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看了看,刃口被他锉卷了一小截。力气确实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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