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蝎转身的时候，车间里所有的冲床都停了。不是一台一台停，是同一瞬间。行吊的电机嗡了一声然后沉默，砂轮机的火花灭了，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忽然变得很清晰——那是整间车间里唯一还在响的东西。
第一台冲床后面站起来一个人。王大壮，从颧骨到下巴的疤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他穿着宏远厂的工装，深蓝色，左胸印着白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小臂上那道封闭针留下的静脉瘢痕——不是新伤，是旧疤，被汗水浸了一上午，边缘泛着白。他手里的锉刀还沾着铁屑，刚才他就蹲在那台冲床侧后方，跟陈姐隔着一个工位，锉了一上午的工件。
第二台冲床后面站起来精瘦兵。脖子上的龙纹身从工装领口露出来，断了尾巴的那截被汗水洇湿了，墨青色在皮肤上晕开一小片。他没有拿锉刀，手里是一把游标卡尺——整个上午他蹲在质检区，替老质检员量了三百多个工件的尺寸，每一个都记在质检单上。质检单上的字不是他的，是老质检员的，他模仿了整整一个上午，模仿到老质检员自己都分不出来。
第三台，第西台，第五台。冲床后面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像从车间的阴影里长出来的。大个子从原料堆场那边的冲床后面站起来，手背上的血痂己经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被钢材磨了一上午又磨红了。他手里还抱着一捆待冲压的钢板，没放下。小何从车间最深处那台冲床后面站起来，十八岁的脸被汗水糊了一层，工装大了半号，袖口挽了两道。他手里的工件是车间里最复杂的——带弧面的异形件，整个宏远只有林正宏亲自开的那台冲床才能冲。他替林正宏开了整整一个上午，冲出来的异形件码在托盘上，每一个弧度都用样板量过，没有一个超差。
第六台，第七台，第八台。龙刃三十个人，从车间里每一台冲床、每一个工位、每一个阴影里站起来。他们穿着宏远厂的工装，深蓝色，左胸印着白字，袖口磨出毛边。跟沙蝎穿的一模一样。跟这间车间里每一个真正的工人穿的也一模一样。他们在这间车间里干了一个上午的活——有人开冲床，有人锉毛刺，有人量工件，有人搬钢材。陈姐教过他们锉法，老质检员教过他们看图纸，老邱给他们每人泡过一杯劳保茶，茶叶放得比规定多一倍，泡出来的茶又浓又涩。他们喝着茶，干着活，跟宏远厂的工人一起把这间车间的早晨过完了。
沙蝎站在车间正中间。老邱的工装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工作帽摘了，花白的头发被帽子压平了又立起来。他转了一圈，把三十个人一一看过去。王大壮，精瘦兵，大个子，小何。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龙刃队员——有人在北联跟过林骁，眼睛深处还留着西伯利亚雪原的反光。有人是江南战区挑剩下的，被各连队甩出来的包袱，但今天他们站在这里，工装上的机油渍是新鲜的，手上的茧是上午刚磨出来的。有人甚至脸上还沾着切削液的飞沫，没擦。
沙蝎没有认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穿着老邱的工装走进这间车间时，这三十个人己经在这里了。他跟陈姐学锉法时，王大壮就蹲在隔壁工位上，锉刀的声音跟他一模一样。他蹲在铁箱后面听冲床的节奏时，精瘦兵就在他身后操作，游标卡尺卡在工件上，卡尺的卡脚擦过工件表面的声音，跟他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他从修边区走到操作台的每一步，都踩在龙刃三十个人的视线里。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伊万身上。伊万还坐在林骁的操作台后面，搪瓷杯里的劳保茶己经凉了。他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喝干，茶叶渣沾在嘴角，拿手背蹭掉了。然后站起来，他的工装是林骁的——肩线刚好，袖口正好盖住手腕。他把林骁的节奏开了整整一个上午，每七下一停，比林正宏快了不到零点一秒。沙蝎听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听出那不是林骁。
沙蝎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手腕上那道黑色的约束带。尼龙带被伊万勒得很紧，边缘嵌进皮肤里。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来”。他只是看着约束带，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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