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蝎的话音落了,车间里的机器声重新涌进来。行吊的链条哗啦啦响,砂轮机的火花溅出来又灭了,陈姐的锉刀还在工件上一下一下地锉着。冲床沉默地蹲在两个人之间,冲头停在最高点,模具的紧固螺丝松了半圈多。
操作台后面的人把工作帽摘了下来。
不是林骁。灰白色的短发被帽子压平了,又慢慢立起来。额角到耳后,一道旧伤疤从发际线里延伸出来,在车间灯光下泛着陈旧的白色。伊万。他把帽子放在操作台上,铜章旁边。帽圈内侧的汗渍不是老邱的,是他自己的——他戴着这顶帽子替林骁开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冲床,汗从发根里渗出来,浸透了帽圈。
沙蝎看着伊万,伊万看着沙蝎。两个人隔着冲床的铸铁床身,距离不到几米。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三年前北联边境,沙蝎他哥的营地被雪原狼攻破的那天,伊万在营地外围的雪地里趴了很久,负责截断逃往西盟方向的退路。没有人从他趴着的那片雪地里逃出去。今天他坐在林骁的位置上,替林骁开着林正宏的冲床。虎口上没有缠纱布——他的手握了半辈子枪,握操纵杆不需要缠纱布。但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伤,不是冲床磨的,是昨天在围墙上蹭的。替林骁蹲那个位置时,手背蹭在混凝土墙面上,蹭掉了一层皮。
沙蝎看着伊万手背上那道伤。第十二个人替他蹲了两夜,把林正宏和林骁的节奏从围墙外面听走了。第十二个人被抓之后,他又亲自来车间里蹲了一上午。他以为自己听的是林骁的节奏,从呼吸里听出了心慢的那一丝间隙,从心跳推算出林骁的身体己经开始替意识做决定。他听到了这一切,走过来,站到操作台前面,说了他哥的茶叶罐和林正宏的冲床。然后工作帽摘下来,露出伊万的脸。
伊万没有说一个字。把操纵杆上沾着林骁血迹的那层纱布揭下来,纱布被血粘在包浆上,揭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音。他把纱布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只搪瓷杯——不是林骁那只“宏远制造厂二十周年留念”,是厂里统一配发的,“安全生产”西个红字。杯里的茶还温着,陈姐给他泡的,厂里发的劳保茶,茶叶碎成了末,涩味重。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铜章旁边。然后站起来,他的身高比林骁矮一些,但肩更宽,站在冲床操作台后面,像一堵墙。
沙蝎的手从工装内袋里抽出来。这一次不是空的,他掏出了那只茶叶罐。铁皮罐子,格鲁吉亚老太太的茶叶店用了多年的老包装,罐身上印着的俄文己经磨得只剩轮廓。盖子边缘有几处锈迹,他哥拿锉刀锉过的那一圈毛刺,光滑得像被抚摸过无数次。他拧开盖子,罐口朝下倒了倒,什么都没有倒出来。罐子空了。他哥留下的红茶,他喝了很久,昨天喝完了最后一泡。发霉的茶叶末沾在罐底,被体温焐了太久,霉味里混进了一丝汗味。
他把空罐子放在冲床操作台上。跟伊万的搪瓷杯并排,跟那枚铜章并排。罐身上磨光的俄文,搪瓷杯上“安全生产”的红字,铜章上三十六块兵籍牌熔成的一道竖线——三样东西并排躺在铸铁台面上,被冲床的震动带着极轻微地颤着。
“我哥的茶叶罐,空了。”沙蝎看着那只空罐子,声音很轻。“他锉掉的毛刺,我摸了很久。今天不摸了。”
他把手伸向腰间,动作不快,像从他哥手里接过那杯温热的红茶一样。伊万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沙蝎的手指触到了腰间那把枪的枪柄,没有出。手指在枪柄上停了很久,久到车间里的行吊从头顶移过去,链条声哗啦啦响了一整遍。
然后他把手移开了。空着手垂在身侧,跟林骁那天在冲床操作台前放下围裙时一模一样。他看着伊万。
“我哥死的时候,叫的是我妈。我妈在他入伍那年病死了,他没能回去。他叫的那一声‘妈’,雪原狼没有人听见。我今天也不叫了。”
他把双手并拢伸出来。手腕很细,细得不像一个在暗处活了那么多年的人,不见日光,骨头都轻了。伊万从工装口袋里抽出约束带——北联制式,黑色的尼龙带,边缘被夜露打湿过,又被体温焐干了。他把约束带绕上沙蝎的手腕,勒紧。尼龙带勒进皮肤时,沙蝎的无名指第二指节微微颤了一下,那道被茶叶罐铁皮盖子划出的旧伤疤,在车间灯光下泛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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