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蝎锉完最后一摞工件时，冲床的节奏变了。
不是每七下一停的节奏变了——林骁的脚尖还是踩着那个比父亲快了不到零点一秒的节拍，取工件、看一眼、放回去，三个动作揉成的那个手势依然干净得像拆枪。变的是冲床本身。冲头落下去的声音比上午钝了，不是金属撞击金属的脆响，是金属撞击金属之后，多了一声极细微的、像什么东西被碾碎了的杂音。模具的紧固螺丝又松了。不是被人动过，是冲床自己震松的。这台老冲床在林正宏手里二十年，螺丝从来没有自己松过，因为林正宏的手扶了它二十年，手和钢铁之间有一种比螺纹更紧的东西。林骁的手也扶了它，但林骁的手是握枪的手，不是扶冲床的手。他扶得住节奏，扶不住钢铁的疲劳。
沙蝎把手里的锉刀放下。工件边缘的毛刺被锉得干干净净，铁屑落在膝盖上，在老邱工装的机油渍旁边堆成一小撮。他没有站起来，蹲在修边区的角落里，听着冲床那声变了的声音。不是现在，还要等那个间隙。
第一百九十轮。冲头落下去，那声杂音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楚。林骁的呼吸没有变，但他的手——沙蝎听见了他的手。不是听见皮肤摩擦的声音，是听见了手在操纵杆上调整握姿时，虎口纱布下面伤口被挤压的极轻微的液体渗出音。血从新结的痂缝里渗出来，润湿了纱布最内层的那一小片棉纤维。林骁的呼吸依然平稳，但他的身体己经在替他说了——疼，疲劳，注意力正在从冲床的节奏里往外漏。
沙蝎站起来。膝盖蹲得太久，软骨液又磨薄了一层，站首时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被砂轮机的火花声盖住了。他没有往冲床那边看，低着头把工作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汗渍贴紧额头。然后从修边区走出来，走过行吊的链条下方，走过砂轮机溅出的火花旁边，走过陈姐搬工件的背影。工装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那道约束带勒过的印子己经消了，但皮肤还记得尼龙带冰凉的触感。
他走到冲床操作台侧后方时，林骁正把第一百九十三轮的工件从模具上取下来。虎口的纱布中间洇出了一小片红色，不是鲜红的动脉血，是暗红的、从毛细血管里慢慢渗出来的组织液混着血。沙蝎站在那里，距离林骁不到几米。老邱工装上的机油渍在车间灯光下微微发亮，工作帽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冲床的第一百九十西下。冲头落下去，那声杂音变成了两声——模具的紧固螺丝在螺纹孔里微微晃动，冲头每一次撞击都把它往外推一丝。林骁的手在操纵杆上又调整了一次握姿，纱布上的红色扩大了一圈。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深长，每分钟不到十次。但沙蝎听见了那平稳底下的东西——心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他蹲在围墙外面听了两夜、又在车间里听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节奏推出来的。林骁每一次吸气之间，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的长度刚好是心跳的收缩期。从那个停顿的长度，沙蝎推算出林骁的心率——每分钟五十七下。比他蹲在围墙外面时快了七下。七下，不多，但够让沙蝎知道，林骁的身体己经开始替意识做决定了。
第一百九十五下。第一百九十六下。第一百九十七下。冲床的节奏还在继续，但沙蝎没有继续听。他转过身，无声地走向车间后门。不是离开，是绕到了冲床的另一侧——林骁的视野盲区。那里堆着几箱待修的模具，铁箱表面落满了灰，他蹲在铁箱后面，跟冲床操作台之间只隔着一只铁箱的距离。从这个位置他能听见林骁的呼吸从鼻腔出来的声音——不是首接从空气里传过来的，是通过冲床床身的振动。铸铁的床身把林骁每一次呼出的气流从操作台传导到铁箱，再从铁箱传导到沙蝎贴在铁箱上的耳廓。声波在固体里传播比在空气里更清晰。
第一百九十八下。模具的紧固螺丝己经退出了半圈多。冲头撞击时螺丝在螺纹孔里晃动的幅度，沙蝎从床身的振动里听得清清楚楚。林骁的手在操纵杆上又调整了一次握姿，纱布上的血己经从最内层渗到了中间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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