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江南市北郊的监狱门口雾蒙蒙的。
林骁站在铁门外五十米的路边,大衣领子竖着,肩上落了一层霜。虎九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烟头在雾里一明一灭,像只困倦的萤火虫。他没问骁爷为什么不进去等——监狱的铁门从里面打开之前,站在门外等的人,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林骁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一套新买的衣服,深灰色的夹克,藏青色裤子,还有一双软底布鞋。衣服是昨天晚上让虎九的手下去买的,尺码是凭记忆报的——父亲身高一米七六,腰围二尺六,鞋码西十二。报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夹克买大一号。
他不确定父亲现在还有没有一米七六,二尺六的腰围还撑不撑得起来。
铁门上的小门开了。
一个穿着囚服的人走出来,身后跟着管教干部。管教干部手里拿着一份释放证明书,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等的人,又低头对那人说了句什么。
那人点了点头。
林骁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点头的动作,他认得。父亲跟人说话时习惯微微点头,不是附和,是骨子里的温和,对谁都是这样。卖菜的、修鞋的、当年厂子里的老工人,谁跟他说话他都微微点着头听。母亲说他这是没脾气,父亲就笑,说听人把话说完是最起码的尊重。
就是这么个人,被人关了三年。
林正宏走下台阶。
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腿脚不太灵便。三年前进去的时候还不这样,头发虽有些花白但腰板是首的,走路带风,车间里的年轻工人追他都费劲。现在他佝偻着背,肩膀往前缩,像胸口揣着块石头。囚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脖子,皮肤松弛地堆在锁骨上,喉结显得格外突出。
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白透了,像深秋的芦苇穗子,一根黑的都找不着。
林骁的脚钉在原地。
他在北联战场上见过被围困的孤城,见过断粮三天的兵,见过炮弹坑里爬出来的伤员。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心早就硬成了石头。
但父亲从监狱铁门里走出来的那个瞬间,那块石头裂了一道缝。
林正宏抬起头。
雾散了一些,晨光从东边漏过来,照在监狱门口的灰砖墙上。他眯着眼往路边看,看见一辆黑色的老款奔驰,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大个子,他不认识。另一个站在路中间,穿黑色大衣,肩宽腰窄,手里拎着一个服装袋。
林正宏的脚步停了。
手里的释放证明书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没按住,纸张从指缝里滑出去,飘到地上,被风推着翻了两翻。管教干部弯腰帮他捡起来,他也没接。
他盯着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年轻人。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骁儿?”
那声骁儿,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经过了三年的牢饭、八年的思念、无数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挤到这清晨的雾气里,己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林骁走上去。
两步。三步。
走到父亲面前,他看清了父亲脸上的每一条皱纹。眼角的,额头的,法令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深得像刀刻的槽。左眼皮上有一块老年斑,不大,褐色的,三年前还没有。
他比父亲高了将近一个头。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得仰着头才能看见父亲的下巴,父亲的胡茬又黑又硬,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他蹲在卫生间门口看,觉得那是最有男人味的声音。
“爸。”
林骁喊了一声。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哑得不像话。
林正宏的手抬起来,摸到儿子的脸上。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指腹上全是老茧,在监狱工厂干了三年的活,茧子叠茧子。那几根手指从林骁的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摸得很慢,像盲人在认路。
“长大了。”
他说。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我儿子长大了。”
然后他哭了出来。
不是默默流泪,是哭出了声。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站在监狱门口,两只手攥着儿子的胳膊,额头抵在儿子胸口,哭得像被找着家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每抽一下,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混着鼻涕和眼泪,全蹭在林骁的大衣上。
林正宏这辈子没这么哭过。厂子被人夺走的时候他没哭,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的时候他没哭,法庭上宣判的那一刻他没哭,监狱铁门关上的第一夜他也没哭。他跟自己说,不能哭,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哭了就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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