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宏是早上七点三十五分发现不对的。比平时晚了五分钟。不是他迟到,是老邱开门慢了——大黄昨晚闹了一夜,天亮才睡着,老邱守着它,在藤椅上坐到鸡叫。林正宏的车拐进厂门时,老邱正蹲在狗窝旁边给大黄换垫的棉袄,站起来开门时膝盖响了一声。
林正宏把车停在桂花树下,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车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跟昨天一样,跟去年一样,跟二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他走进冲压车间,工人们正在预热机器,行吊的电机嗡嗡响,砂轮机的砂轮空转着等待第一根待磨的钻头。老冲床蹲在车间深处,机身上那道出厂时就有的焊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像一道旧伤疤。
林正宏走到操作台前,手搭上冲床的床身。铸铁的,冰凉。这台冲床是他二十年前从北联买回来的,二手,但保养得好。原来的主人是一个退伍的北联军工,把这台冲床当战友对待,每天擦两遍,机油换得比规定勤。卖给他的那天,那个北联老头拍着床身说了一句话,翻译翻给他听——“这台机器跟了我大半辈子,你好好对它,它不会亏你。”林正宏听懂了。二十年,这台冲床没有出过一次大故障,小毛病他自己修,修不好的才请人。
今天他摸到床身的时候,手指在焊缝上停了一下。不是焊缝有问题,是焊缝旁边的模具紧固螺丝。那颗螺丝在机床右侧,固定上模具的,六角头,对边距二十西毫米。他每次开机前都会摸一下这颗螺丝,不是刻意,是二十年的习惯——手搭上床身,顺势滑过去,拇指和食指捏住螺丝头,轻轻拧一下确认紧固。那颗螺丝从来没有松过。
今天它松了。不是完全松脱,是少了大约半圈。拇指和食指捏上去的瞬间,螺丝头往紧的方向转了半圈才吃上力。林正宏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继续拧。他低下头去看那颗螺丝的六角头。表面没有新鲜的扳手痕迹,不是被工具拧过的。或者说,拧它的人用的是不会留下痕迹的工具——铜扳手,或者垫了布。
他在操作台前站了很久。工人们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老厂长捏着一颗螺丝一动不动。行吊吊着一捆钢材从他头顶慢慢移过去,链条哗啦啦响。砂轮机开始磨第一根钻头了,火花溅出来,在车间半明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正宏松开螺丝,没有拧紧。把整个模具组检查了一遍。上模具的西颗紧固螺丝全部检查,然后是下模具的西颗。只有那一颗松了,其余七颗都紧固在原位。松了半圈,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模具在冲压时产生肉眼看不见的位移,冲出来的工件会带毛刺,或者尺寸偏几个丝。不多,但够了。够让这批工件全部报废。够让宏远的交货期延误。够让刚回来的老客户重新想起三年前那场噩梦。
他首起腰,手从模具上收回来。掌心沾了一层极薄的油膜,是昨天换机油时不小心蹭上的,他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油膜蹭不掉,反而把裤子上蹭出一小片油渍。他看着那片油渍,想起了三年前。那天早上他也在这台冲床前,手摸到模具螺丝时发现松了一颗,当时他没有在意,以为是昨天自己忘了紧固。拧紧,开机,干活。三天后那批工件全部被退货,宏远赔了一大笔违约金。那是宏远出事前接的最后一批订单,赔完之后账上的流动资金就见了底。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那个早上,那颗松了半圈的螺丝。不是自己忘了紧固。是有人动过。
林正宏把工装袖口卷起来,重新检查了整台冲床。不是只看模具,是每一个能动的地方——脚踏板的连杆、冲头的导向套、飞轮的皮带张紧轮、润滑油的油路。全部检查了一遍。没有别的地方被动过,只有那颗螺丝。松了半圈。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在操作台前站了很久。车间里的声音一样一样钻进他耳朵里——行吊的链条声、砂轮机的火花声、工人们搬钢材时的号子声。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年,今天听起来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声音变了,是他听的方式变了。他在听这些声音里有没有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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