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从莫斯科起飞的。民航客机,经济舱,靠窗和靠过道的位置,十二个人分坐在不同排,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有人戴着耳机睡觉,有人翻着航空杂志,有人看着舷窗外的云层。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北联面孔、东方面孔、混血面孔,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跟每一班从莫斯科飞往龙国的航班上那些小商贩、留学生、探亲者没有任何区别。
领头的叫伊万。西十七岁,灰白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道从额角延伸到耳后的旧伤疤。他坐在34A,靠窗,全程没有睡。舷窗外的云层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天黑了又亮了。飞机开始下降,江南市就在下面。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一本护照,护照上他的名字叫“张建军”——三天前才印上去的,油墨的气味还没散尽。北联军情局暗卫,总统瓦列里的首属力量,编制不在任何一份公开文件里。他们被派往龙国,任务只有一个。
飞机落地,十二个人混在客流里走出到达厅。伊万看见了接机的人——周虎,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鬓角的白发在到达厅的灯光下微微发亮。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握手,没有说话。周虎转身往外走,十二个人跟在他身后,间距拉开,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
三台黑色商务车停在机场停车场。车窗贴着深色膜,车牌是江南市本地的。伊万拉开第二台车的门坐进副驾驶,周虎坐在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后座的人无声地拉上车门,十二个人全部上车,三台车依次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里。
“元帅在哪。”伊万的龙国话带着北联口音,舌头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营区。”
“沙蝎的人,找到了?”
“找到了一处出租屋。老城区,筒子楼,离元帅家三公里。人去楼空,剩下一台短波电台、半箱压缩干粮、一张江南市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元帅家的别墅、宏远厂、他妹妹的学校。”周虎的声音沙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伊万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的不是护照,是一张照片,巴掌大,边角磨毛了。照片上一个北联面孔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金发剪得很短,穿着雪原狼的作训服站在一片白桦林前面,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阿列克谢——雪原狼第一大队阵亡士兵,红场战役替全队挡了狙击手的子弹。那年他二十二岁。伊万把照片放在仪表台上。阿列克谢的笑脸朝着挡风玻璃,白桦林的影子映在他脸上。
“阿列克谢是我外甥。”伊万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入伍时填的紧急联系人,是我的名字。他阵亡之后,兵籍牌寄到了我手里。一枚碎片,烧焦了,上面只剩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我把碎片寄给了元帅,他把碎片熔成了一枚铜章。”
车里安静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江南市的夜色在车窗上流动。伊万把照片从仪表台上拿起来放回内袋,贴着胸口。
“我姐接到阵亡通知那天,在电话里哭了很久。她问我,她儿子死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他。我说有。他的元帅陪着他,把他从火里拖出来。手套烧化了,血渗进绶带里。没有拖到掩体后面。”
伊万转过头看着窗外,江南市的霓虹灯映在他脸上,映在那道从额角延伸到耳后的旧伤疤上。“我姐没有再问。她把阿列克谢的房间锁了,钥匙寄给了我。我这次来龙国,她不知道。她以为我还在莫斯科郊区种土豆。”
周虎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通往营区的那条种满桂花树的路。桂花香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浓得化不开。
“伊万,你带的十二个人,够不够。”
伊万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桂花香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北联没有桂花,北联十月的风己经带雪了。
“暗卫十二人,是总统亲自点的。瓦列里总统让我带一句话给元帅。”他停了一下,“北联西部战区欠元帅一条命,北联暗卫欠元帅十二个人。沙蝎要动元帅的家人,先过暗卫这一关。”
三台商务车无声地滑入营区。桂花树下,尖刀营训练场那两块牌子被月光照得发亮,“尖刀营”、“龙刃”。牌子下面的石头上压着碎蛋壳、北联弹壳、一块画了三十一道杠的石头。伊万蹲在石头前面看着那枚弹壳——铜壳被露水打湿了,上面刻着北联兵工厂的编号。他认得这枚弹壳,这是阿列克谢的。他把弹壳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壳冰凉,被露水浸透了。攥了很久,然后放回石头下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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