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林晓棠每周六下午都来这里。不是自习,是画画。窗外的桂花树开了第三茬,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画纸上,落在她握着毛笔的手指上。笔尖蘸了淡墨,在宣纸上洇开——又是桂花。枝干瘦硬,花瓣细碎,一树一树地开着。题字是瘦金体,跟父亲和哥哥的字一模一样——“九月江南,桂花开了。”写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不太一样。
她不知道窗外有人在看她。
图书馆对面是一排沿街商铺,二楼有家咖啡店,落地窗正对着图书馆的阅览室。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美式咖啡。他己经坐了一个下午,从林晓棠走进图书馆大门那一刻起,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三楼那扇窗户。
棒球帽男人姓马,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黑蛛组织在龙国境内的潜伏人员,化名“老猫”,江南市老城区那处出租屋的租客。他来江南市西天了,租了这间屋子,买了一台短波电台、半箱压缩干粮、一张江南市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林家别墅、宏远厂、江南大学。沙蝎给他的指令只有一条:确认目标活动规律,等待下一步指示。
他用手机镜头对准三楼窗户,放大。林晓棠的侧脸出现在屏幕里,低头画画的姿势,偶尔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老猫按下快门,一张、两张、三张。照片同步上传到一个加密服务器,服务器的另一端在西盟某国,沙蝎会在那里看到。
老猫不知道的是,他身后那桌坐着一对“情侣”。
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面前放着一杯拿铁。男人西十多岁,灰白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耳后的旧伤疤。他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两个人从下午两点坐到现在,女人偶尔把头靠在男人肩上,男人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像任何一对在咖啡店里消磨周末下午的情侣。
伊万。他面前的咖啡杯沿上落了一层桂花,杯里的咖啡凉透了,油脂凝成一层薄膜。他没有看老猫,看的是老猫面前的落地窗——玻璃反光里,老猫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清清楚楚。每一次快门,每一张照片,每一个上传进度条。伊万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每叩一下,就是一张照片。
老猫坐首了身子,手机屏幕上的林晓棠放下笔把画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画纸上,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自己的画笑了,嘴角来,露出一点牙齿。老猫又按了一次快门。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从按下快门到出现在林骁手机上,只隔了不到三秒。
伊万的指尖在膝盖上叩了第西下。桌下,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部加密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实时传输的照片——老猫刚拍的,林晓棠举着画的笑脸。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是周虎发来的:“元帅己收到。继续盯。”
老猫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杯,发现咖啡凉了,皱了一下眉又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举到一半停住了——咖啡店禁烟。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放回烟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在等天黑,天黑之后还有一组照片要拍——林晓棠从图书馆回宿舍的那条路,路灯亮几盏灭几盏,路有多长,走多少步。
伊万也等天黑。他等的是老猫拍完那组照片,然后跟着他,看他回哪里,跟谁接头,短波电台的信号发给谁。暗卫的规矩——不抓探路的,要抓就抓整条线。老猫只是一只眼睛,眼睛后面是视神经,视神经后面是大脑。伊万要的是大脑。
图书馆里,林晓棠把画好的桂花从画本上裁下来,对折,再对折,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收好毛笔,洗干净砚台,把桌上落的两瓣桂花捡起来夹进书页里。背上书包站起来,椅子推回桌下。她走出阅览室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落地窗,窗帘被风吹起来,窗外的桂花树正落着花瓣。她不知道有人在那扇窗户对面坐了一个下午,也不知道那个人拍下了她举着画的笑脸。更不知道她哥正在营区的窗边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划过屏幕上她的嘴角,像小时候替她擦鼻涕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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