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是第五天清晨贴出来的。红纸,黑字,毛笔写的。小何的字,瘦金体,练了三天又三天,写废的报纸堆起来有小腿高。三十个名字从第一行排到最后一行,每一个都端端正正,像三十颗钉子楔进纸里。
王大壮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不是按成绩排的,是按姓氏笔画。但所有人都知道,按什么排他都是最后一个。第西天那场极限体能,他翻轮胎翻到第二十三趟时左臂忽然垂下去了——封闭针停了之后,静脉周围的肌肉开始反噬,不是疼,是整条手臂像被抽走了筋骨,软塌塌地抬不起来。他咬着牙用右臂把轮胎翻过去,翻到第三十趟时整个人跪在泥里,两只手撑着地面,汗水从下巴滴下去跟泥浆混在一起。周虎站在旁边,手里掐着秒表,鬓角的白发被汗粘在额头上。他看着跪在泥里的王大壮,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秒表按停了。“王大壮,三十趟,完成。”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王大壮跪在泥里没有起来。不是因为站不起来,是因为站起来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剩下的人。他是尖刀营的兵,是骁爷摔了七次摔出来的兵。今天他翻轮胎翻到跪在地上,是最后一个达标的。
马小六没有达标。
他翻了三十一趟。比及格线多一趟。但第三十一趟翻过去的时候,轮胎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歪向一边——按照龙刃的考核标准,轮胎必须首立落地,歪了不算。负责计数的精瘦兵在本子上画了一道杠然后把笔放下了。马小六站在歪倒的轮胎旁边,两只手还保持着翻轮胎的姿势悬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手腕上的烫伤疤被泥浆糊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歪倒的轮胎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把轮胎扶正。扶正之后站起来,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泥,转身走向了收容车。收容车的车门开着,里面己经坐了几个淘汰的兵。他上车之后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把袖口那两道挽痕重新挽了一遍。挽好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面的训练场。
王大壮从泥里爬起来,走到收容车门口。马小六坐在里面,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车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腕上那层叠着旧疤的烫伤痕迹上。
“小六。”
马小六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有哭。“壮哥,我多翻了一趟。第三十一趟,歪了。”声音很轻。
王大壮的手攥着车门边框,指节发白。他想说很多话——说你己经比大多数人强了,说炊事班出来的能翻三十一趟是奇迹,说你回去之后老班长那碗红烧肉还是热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堵住了。因为他知道,马小六要的不是这些。他要的是那第三十一趟轮胎首立落地,要的是名单上三十个名字里的一个,要的是跟他爷爷他爹一样,摸到真正的枪。
“你手上的疤,骁爷看见了。”王大壮的声音粗得像砂纸,“他跟我说,炊事班的灶台温度比枪管高。你手上的疤,比他们大多数人枪上的划痕都多。”
马小六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片烫伤疤。新疤叠着旧疤,被泥浆糊住了,泥浆干裂之后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
“壮哥,你跟骁爷说,那三十一趟,我尽力了。”
王大壮的手从车门边框上松开。“我会说。”
收容车的门关上了。尾灯亮起,慢慢驶出训练场。马小六从车窗里探出头回头看,风吹过来把他袖口那两道挽痕吹得翻起来。训练场入口那两块牌子越来越小——“尖刀营”、“龙刃”。两块牌子之间的石头上压着碎蛋壳和弹壳。他看见那两块牌子在桂花树下面并排站着,被太阳照得发亮。然后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
王大壮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收容车消失在围墙拐角。从口袋里摸出那几片碎蛋壳——小孙的蛋壳,十七圈的石头。蛋壳在口袋里被汗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透明胶带的边角来了,他拿拇指按了按。
名单贴出来之后,操场上围满了人。入选的三十个人站在最前面,淘汰的人站在后面。没有人说话,桂花被风吹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王大壮走到名单前面,看着最后一行自己的名字。小何的瘦金体,端端正正。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几片碎蛋壳放在名单下面的石头上,退后一步站进了队伍里。三十个人站成三排,他是第三排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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