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深夜,林骁巡营时看见帐篷后面有光亮。
不是手电,是打火机。火苗一明一灭,照着一个人蹲在地上的轮廓。肩宽腰厚,从颧骨到下巴的疤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王大壮。他蹲在帐篷后面的阴影里,作训服袖子撸到胳膊肘,左手小臂内侧露出一截淤青——不是训练伤的,是静脉血管被反复穿刺留下的痕迹。
火苗又亮了一下。王大壮嘴里叼着一根针管,针头扎进小臂的静脉里,拇指正缓缓推动针管。透明的药液一点一点压进血管里,他咬着针管的牙齿在火光里泛着白。封闭针。不是第一次打了,小臂内侧那截淤青的颜色有深有浅,旧的还没散,新的又叠上去。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攥住了针管。不是抢,是攥。王大壮的手指被掰开,针管被抽走。他猛地回头,看见林骁站在身后。月光从云后面漏出来,照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像北联雪原上冻了整个冬天的冰层——从上面看纹丝不动,但冰层底下整片湖水都在涌动。
林骁把针管举到眼前。透明的管壁上还残留着半管药液,针尖上挂着一滴。他看了一眼,然后手指一弹。针管飞出去撞在帐篷的帆布上又弹落在地,滚了两滚停在砂土里,针尖扎进土中,药液从针孔里慢慢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王大壮站起来。站到一半,林骁一脚踹在他胸口上。不是踹倒,是踹退。王大壮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帐篷上,帆布被撞得绷紧,固定帐篷的地钉发出吱呀一声。他靠在帐篷上没有倒,手捂着胸口看着林骁。
“封闭针,谁给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楔进木头里。
王大壮的喉结动了一下。“卫生队。我自己要的。”
林骁又踹了一脚。这一脚比刚才重,踹在肩膀上,把他从帐篷上踹到了地上。砂土地面闷响一声,王大壮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刚撑住地面,林骁的脚踩上了他的肩膀,把他重新踩回地面。
“我带的兵,不打封闭针。”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冬天铁门合上的那一声响。王大壮侧着脸贴在地上,砂土硌着颧骨上的疤。他看见林骁的皮鞋踩在自己肩膀旁边,看见那双鞋的鞋底磨穿了边缘——那是北联八年磨出来的,带着西伯利亚的雪和红场的泥。他趴在地上,呼吸粗重,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的哽咽。
“骁爷,明天就是最后一轮。差三趟。我要是选不上,没脸回去见尖刀营的兄弟。”
林骁的脚从他肩膀上移开了。蹲下来,不是俯视,是把视线降到跟趴着的人同一个高度。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比冰层还深的眼睛里。
“你以为这是为了让你进龙刃?这是为了让你上了战场能活着回来。”
王大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五年换了七个连队,打架斗殴全营第一,被摔过、被关过禁闭、被全战区当包袱甩。从来没有哭过。今天趴在地上哭出来了。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打了三天封闭针,以为自己是在拼命,但骁爷告诉他——你是在送命。
“封闭针打多了,血管会脆。上了战场,中弹之后止血止不住。你以为你在拼,你以为你比别人能扛。等你扛到血管脆了、扛到半边身子废了、扛到连枪都端不起来那天,你才会知道你今天对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王大壮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在砂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打了五年架换了七个连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话。那些连队的长官只会拍桌子关禁闭写检查。只有这个人把他踩在地上,告诉他封闭针打多了血管会脆,上了战场中弹之后血止不住。
林骁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明天还有一轮。别让我失望。”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砂土地上,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从这头拖到那头,然后被帐篷的折角吞没了。
王大壮趴在地上,趴了很久。然后慢慢爬起来。砂土粘在脸上,粘在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疤上。他没有拍。蹲下去把那支针管从土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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