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八百人剩下不到两百。
不是走了，是抬走的、扶走的、自己倒下被人架走的。选拔第一天那场负重越野只是开了个头。二十公里跑完，有十七个人没跑下来。不是体力不够，是脚底磨穿了。马小六跑下来的时候两只脚的袜子都粘在脚底板上，脱袜子时皮跟着扯下来一片，血珠子从磨穿的茧子底下往外渗。卫生员给他上药，他咬着袖子没出声，袖口那两道挽痕被汗浸得发白。上完药卫生员说你这脚明天不能跑了，他说能，然后把鞋穿上了。
第二天凌晨西点，考核第二项——泥潭匍匐。不是普通的泥潭，是王大壮带人连夜翻过的，掺了碎石子。八百人在泥潭里爬了整整一个上午，手肘和膝盖先是磨红，然后磨破，然后泥浆灌进伤口里。有人爬着爬着哭了出来，边哭边爬，眼泪掉进泥潭里分不清。没有人笑他。因为哭的人爬完了全程。
到傍晚时淘汰了一百多人。
第三天是极限体能接力——扛圆木、翻轮胎、负重冲刺。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八百人只剩下不到两百。被淘汰的人里有去年战区比武拿过名次的，有在原部队当标杆的，有各项军事考核全优的。他们不是不够强，是撑不住了。龙刃的选拔没有固定的淘汰线，撑不住了自己就知道了。有的人是在扛圆木时松手的，圆木从肩上滑下去砸在泥里，他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蹲在那里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向了收容车。有的人是在翻轮胎时停下的，轮胎翻到一半卡住了，他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然后松开手，两只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人看他，每个人都在扛自己的圆木翻自己的轮胎。
最安静的是一个特种营的老兵，在负重冲刺时忽然停下来，站在跑道边上把背囊解下来放得很轻，然后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好了站起来，朝跑道上的战友们敬了个礼，转身走向收容车。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收容车的车门关上时，有人看见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马小六还在。
三天里他的脚底磨穿了两层皮，手肘和膝盖结了痂又被磨掉磨掉了又结。炊事班出身的底子比作战连队薄，每一项他都落在最后一批，但每一项他都完成了。翻轮胎翻到第五趟时他整个人趴在轮胎上喘了很久，旁边负责计数的精瘦兵蹲下来把水壶递过去。
“小六，还行不。”
马小六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混着泥浆流下去。他把水壶还给精瘦兵，两只手重新扣住轮胎边缘，腮帮子咬得鼓起来。轮胎翻过去了，砸在地上闷响一声。精瘦兵在本子上又画了一道。他翻过去了，跟前面每一次一样，是最后一个，但翻过去了。
晚上，淘汰者的床铺一个一个空出来。帐篷里的行军床原本挤得挪不开脚，现在隔好几张才有一张上坐着人。有人在挑脚上的水泡，针尖烧红了戳进去，脓水挤出来滴在地上；有人拿胶带缠手肘上的伤口，胶带撕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人说话。帐篷外面桂花还在落，月光照在训练场上那两块牌子之间的石头上，碎蛋壳和弹壳被露水打湿了。
帐篷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说话声，是针尖碰到地面的声音。马小六在挑脚泡，手抖了一下，针掉了。他弯腰去捡，手够到针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落在针旁边，一滴落在自己磨穿的鞋面上。三天了他没喊过一声疼没掉过一滴泪，但刚才弯腰捡针的时候，后背扯到了翻轮胎时拉伤的肌肉。疼。不是疼哭的，是想家了。炊事班的老班长送他上运兵车时往他口袋里塞了一瓶红花油，说你小子要是撑不住就回来，灶上给你留着一碗红烧肉。他当时说肯定撑得住。现在他趴在地上捡一根针，后背疼得首不起来，忽然想起那碗红烧肉。
他把针捡起来重新烧红了继续挑脚泡。脓水挤出来，他咬着袖子没出声，袖口那两道挽痕己经被咬得变了形。
帐篷门帘被掀开，王大壮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样东西——医药箱。走到马小六床边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卷纱布、一瓶碘伏、一管药膏。然后蹲下去把马小六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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