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刃选拔的通知是赵镇山亲自签发的。红头文件,盖战区司令部的公章,下发到江南战区每一个连级单位。文件上只有寥寥几行字——龙刃特战大队首批队员选拔,名额三十人,报名条件不限,考核标准由龙刃大队自行制定。最后附了一行手写的备注,赵镇山的字,骨架硬朗,墨色浓重:“全战区最狠的兵,尽管来。”
通知发下去第三天,报名人数突破了八百。
选拔当天,尖刀营训练场外围停了十几台运兵车。从各集团军、各师旅团赶来的兵从车上跳下来,作训服上绣着不同部队的臂章,五花八门。有侦察连的,有特种作战营的,有装甲步兵团的,有炮兵旅的,甚至还有后勤保障旅的。赵镇山那句“报名条件不限”被解读到了极致。八百多号人站在训练场边上,黑压压一片,像一大块积雨云压在操场上空。
王大壮站在训练场入口,从颧骨到下巴的疤被早上的太阳照得发亮。他看着这八百多号人从运兵车上往下跳,嘴角慢慢咧开了。精瘦兵蹲在他旁边,脖子上的龙纹身从领口露出来,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壮哥,这帮人里头,有几个能留到第三轮?”
王大壮把狗尾巴草从他嘴里抽出来扔在地上。“先看第一轮。骁爷定的第一项,不是体能。”
“那是啥?”
王大壮没回答。他想起自己当初被林骁摔了七次,每一次爬起来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第七次他趴在地上,水泥地面冰凉,混着沙砾和烟头,硌得脸颊生疼。林骁站在他面前,没有扶他,说了一句话——你是我带的兵。我带的兵,不倒在地上。今天这八百多个人里面,有多少人能撑到听见这句话,他不知道。
林骁站在训练场中央。军装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北联军表的表针指着上午八点整。表盘玻璃上的裂纹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从十二点方向斜到西点方向。他身后站着周虎,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再往后是尖刀营两百三十号人,站成整齐的队列。跟不到一个月前在废弃靶场边上那副歪歪扭扭的样子比起来,像换了一群人。
八百多号人被分成二十个方队。林骁从第一个方队前面走过,皮鞋踩在砂土地上,一步一个声响。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有人回看他,有人移开视线,有人挺起胸膛,有人喉结滚动。侦察连的兵眼神最利,特种营的兵站姿最硬,炮兵旅的兵膀子最粗。每个人被他看到的时候,反应都不一样。
他走到一个方队前面停住了。这个方队里的人臂章杂乱,有后勤的,有通讯的,有工兵的,甚至还有两个炊事班的。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兵,瘦小,皮肤黝黑,作训服大了半号,袖口挽了两道。他的军姿站得不算标准,但两只脚钉在地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根还在土里的树。
“叫什么。”
“报告!勤务保障旅,炊事班,马小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林骁看着他的眼睛。黑,亮,里面有一种被压了很久但没压灭的东西。“炊事班的,为什么来。”
马小六的喉结动了一下。“报告!我爷爷是志愿军,我爹是边防兵。我当了两年兵,炒了两年菜。我想摸摸枪。”
周围有人笑了,不是恶意,是觉得这话从一个炊事兵嘴里说出来有点憨。马小六的脸涨红了,但脚没有动。
林骁没有笑。他看着马小六挽了两道的袖口——那底下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烫伤疤,是炒菜时油溅的。新疤叠着旧疤。“炊事班的灶台,温度比枪管高。你手上的疤,比他们大多数人枪上的划痕都多。”
马小六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两年了,头一回有人看见他手上的疤。
林骁转过身,对着八百多号人。“龙刃选拔,第一项。”他停了一下。操场上安静了,风吹桂花树的响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卸下所有负重。背囊、水壶、武器、装具,全部放在地上。”
八百多号人愣住了。选拔不背背囊?有人犹豫,有人照做,有人左右看了看才动手。稀稀拉拉的声响在操场上蔓延开来,背囊落地的闷响,水壶磕在砂土上的脆响。等所有人都卸完了,地上堆起一座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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