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饭的电话是孔繁森自己打的。不是打给林骁，是打给赵镇山。绕了三个弯，最后要到了林骁的号码。拨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数字键上停了好几次，十一位号码，他拨了将近两分钟。
电话接通，孔繁森的声音跟平时在主席台上讲话时不一样了，那种拿话筒练出来的中气漏了，露出底下干涩的嗓子。“林少将，我是孔繁森。我想请你吃顿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孔繁森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听筒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吃饭的地方是孔繁森挑的。江南市城西一家私房菜馆，门脸小得路过三次都不一定看见，青砖墙，木门，门楣上挂着盏旧灯笼。里面的包间拢共三间，每一间都隔得很远。孔繁森订的是最里面那间，临着后院，窗外有丛竹子，风过去沙沙响。
他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把桌上的碗筷摆正了又摆，茶杯挪了又挪。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三次，镜片上没有任何灰尘。服务员进来添茶，他摆了摆手说等人。
林骁是准点到的。没有穿军装，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肋那片淤青被衣料遮住了，看不出痕迹。身后跟着一个人——周虎，鬓角两道白发，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在外面的墙上。
孔繁森站起来。椅子往后推，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手抬了一下像是要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林骁在对面坐下，周虎从外面把门带上，包间里只剩两个人。桌上己经摆满了菜，十六道，冷盘热炒汤羹甜品，把这小店里能做的全点了一遍。盘子挨着盘子，有些菜只能侧着身放。
“林少将，我不知道你口味，就多点了些。”孔繁森拿起筷子，筷尖悬在桌面上方，不知道往哪道菜上落。
林骁没有拿筷子。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龙井虾仁、清蒸鲈鱼、蟹粉豆腐、东坡肉——每一道都是江南菜，每一道都做得很规矩。他把搪瓷杯从桌上拿起来——不是这家店的，是他自己带来的。杯身上宏远制造厂二十周年留念的红字被灯光照得有些反光。
“孔议长，你约我来，不是为了让我看你点菜。”
孔繁森把筷子放下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闭了一瞬，然后睁开。他没有绕弯子。
“林少将，我今天来，是来道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嘴里掂过才吐出来。“三年前令尊的案子，是我签的字。盛泰的钱，是我拿的。三成，不多不少，前后西年，一共拿了一千西百万。钱汇到境外，存在我女儿名下。我前妻不知道，我女儿也不知道。她们以为那些钱是我在龙国做生意赚的。”
包间里安静了。窗外那丛竹子被风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叶背。
孔繁森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银行卡，金色的，转盘上的玻璃转盘映着卡面的反光。“这张卡里是八百二十万。剩下那五百多万，给女儿交学费、生活费、在西盟买了栋房子。卖不掉了，我折成现金还。给我三年，连本带利还清。”
他把卡往前推了推。转盘慢慢转动，金色的卡面从这头转到那头，停在林骁面前。林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拿。
“孔议长，你拿了盛泰的钱，签了我爸的裁定书。三年前你坐在审判席上，手里握着法槌，面前摊着案卷。案卷上被告那一栏写着我爸的名字。你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敲下法槌。从头到尾，你看了我爸一眼。就一眼。”
孔繁森的喉结动了一下。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见后面的眼睛，但搁在桌沿上的手指收紧了。
“那一千西百万，是你拿的。但那一眼，是你欠的。钱可以还，一眼怎么还。”
孔繁森的手指在桌沿上蜷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套没动过的碗筷。筷托上搁着筷子，瓷勺躺在碟子里，碗口朝上，空空的。
“当年我爸的案卷，谁签的字。”林骁的声音不高，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孔繁森猛地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再平静了，那层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平静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涌上来。他看着林骁，嘴唇翕动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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