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繁森的机票是亲手撕的。碎片落在桌面上，像几片白色的花瓣。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白变成灰，久到秘书敲门进来添了两次水，他一口没喝。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镜片上没有任何灰尘，但他一首在擦。最后他把碎片拢进手心里，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把手伸出去。十月的风灌进来，掌心里的纸片被风卷走，飘过后院的桂花树，飘过围墙，散在暮色里。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出国审批单的复印件，目的地西盟，事由“学术交流”。单子旁边原来放着那张机票，现在机票没了，只剩一道极浅的压痕。他盯着那道压痕看了很久。
门铃响了。不是楼下大门的门铃，是书房门口的通话器。保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孔先生，有人送东西来，说是给您的。”
孔繁森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穿便装，放下东西就走了。”
“什么东西。”
“一个信封。”
孔繁森沉默了几秒。“拿上来。”
保姆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慢慢上来，拖鞋踩在实木台阶上，啪嗒啪嗒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递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封口处粘着一小条透明胶带。孔繁森接过信封，手指摸到里面有一张照片，硬质的，边缘硌着指腹。
他把信封拆开。一张照片滑出来，落在桌面上，正面朝上。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女人西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开衫毛衣，站在一所学校的铁门外面。女孩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背着双肩包，正从铁门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背景里有一棵很大的橡树，树干粗壮，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
孔繁森的血一瞬间涌上了头顶，又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那是他的前妻和女儿。三年前离的婚，前妻带着女儿去了西盟某国。对外说是女儿出国读书，实际上是离婚时他提的条件——财产归你，女儿归你，离开龙国。他每个月往那个境外账户转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母女二人在西盟某小镇上的开销。这件事整个江南市没有人知道，连他的秘书都不知道。他的档案上婚姻状况一栏写着“离异”，子女情况一栏是空白。
但现在有人把这张照片送到了他家的书房里。照片上女儿的笑脸被打印纸的颗粒感磨得有些模糊，但她的马尾辫、双肩包、铁门上的校名，清清楚楚。校名是西盟文，他看不懂，但拍照的人特意在校名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瘦金体，蓝黑墨水——“孔议长，你女儿放学这条路，路灯不太亮。”
孔繁森的手开始抖。不是愤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在江南市官场待了二十多年，被人威胁过，也威胁过别人。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对方没有说要对他女儿怎么样，只是告诉他：你女儿放学这条路，路灯不太亮。
他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多遍。瘦金体的字迹，笔画瘦硬，折笔处棱角分明。蓝黑墨水，跟公文签批用的墨水是同一个牌子。这个人用签批公文的墨水写了这行字。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坐在审判席上，面前摊着一份裁定书，手里握着那支灌满蓝黑墨水的钢笔。他看了林正宏一眼，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迹洇进纸里，跟今天照片背面这行字的墨迹，是一模一样的蓝色。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孔繁森把照片放回信封，封好，放进抽屉最底层。抽屉关上之后他又打开，把信封拿出来放进西装内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后院那棵桂花树被园艺工人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冠是一个规整的球形，每一根枝桠都服服帖帖。他看了很久，伸手把窗户关上，锁扣咔哒一声扣死。
第二天一早，他拨通了陈敬的电话。
“陈书记，我不走了。另外——我想见林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当天下午，孔繁森的车开进了战区总院。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司机，没有秘书。黑色奥迪停在住院部楼下，他坐在车里握了很久的方向盘，然后下车走进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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