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拖延,是写不完。每一笔转账、每一次见面、每一个电话,从三年前往前推,一首推到林正宏案立案之前。他把自己记得的每一个名字都写下来了,有些是官员,有些是商人,有些是中间人。写到第三天凌晨,钢笔没墨了,他拧开墨水瓶重新吸满,继续写。蓝黑墨水,跟三年前签林正宏裁定书时用的同一种。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水洇开一个小点。然后他落笔——何庆元。
材料交到陈敬手里时,纸页边角被手指翻得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被汗水洇湿过,字迹微微发晕。陈敬一页一页翻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了个号。“接省纪委。”
三天后,完整的证据链摆在了林骁面前。
虎九把材料送过来的时候,林骁己经出了院。左肋的淤青褪得只剩一小片淡黄,苏清鸢说他可以出院了,但药膏还得涂一个星期。此刻他坐在宏远厂父亲原来的办公室里,窗户正对着厂区。那棵被虫蛀过的桂花树在风里摇晃,树叶哗哗响。老邱养的那条土狗趴在门卫室门口,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材料摞在桌上,从桌面堆到搪瓷杯的杯沿。林骁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三年前,盛泰集团钱百万想吞宏远厂,找到了刘德茂。刘德茂收了钱,把宏远那块地以规划变更为由收回重新挂牌,买家指定盛泰。但林正宏不配合,走民事纠纷程序太慢,钱百万等不及。刘德茂找到了孔繁森。孔繁森当时是民二庭副庭长,看了案卷说民事转刑事证据不够。刘德茂加了三百万,孔繁森把案卷报上去了,报到省高院。
案卷到省高院那天是六月十七号。审判委员会委员何庆元的办公室收到案卷,当天下午就签了字。没有问话,没有退卷,没有提交审委会讨论。签字,盖章,发回。从案卷进省高院到出来,前后不到六个小时。
林骁的手指在何庆元的名字上停了很久。六月十七号。他翻出手机里的日历往前翻,翻到三年前的六月。六月十七号那天是星期西。他又翻了翻孔繁森交代材料里附着的通讯记录——何庆元签字的当天晚上,孔繁森给何庆元家里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一分多钟。第二天,孔繁森的妻子账户里多了一笔钱。不是盛泰的,是从省城一家商贸公司转过去的。
林骁把这家商贸公司的名字记下来,继续往下翻。
案卷发回江南市,孔繁森拿到何庆元的签字,心里有了底。六月二十号开庭,林正宏站在被告席上,孔繁森坐在审判席上。他看了林正宏一眼,然后敲下法槌。裁定书上的签名是孔繁森的,但裁定书生效的决定性签字,在省高院那间办公室里。何庆元签完字就把案卷归档了,像归档无数份案卷一样。六月十七号那天他可能还签了别的文件,开了别的会,接了别的电话。林正宏这个名字,他大概转头就忘了。
但林骁没有忘。他把何庆元的所有资料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省高院审判委员会委员,副厅级,五十六岁。妻子在省财政厅工作,儿子在国外读书,名下房产三套,存款与家庭收入不符的部分,孔繁森的材料里有一笔一笔的转账记录。每一笔都不大,但加起来不是一个小数字。这些钱从盛泰的账上流出来,经过鼎鑫商贸,经过孔繁森,经过省城那家商贸公司,最后流进何庆元妻子表弟的账户。表弟在省城开了家茶叶店,店面不大,但账上流水大得离谱。
林骁把茶叶店的工商档案翻出来。法人叫周建国,何庆元妻子的表弟。茶叶店注册资金十万,过去三年账面流水过了两千万。何庆元收的每一笔钱,都在这家茶叶店里洗过一道。手法不新鲜,但稳妥。茶叶店的账是实的,茶叶也是实打实在卖,只是卖出去的价格比进价高出几十倍。买家是谁,不问。
窗外传来老邱的嗓门:“小心点!这可是咱们宏远复工后第三批料!”叉车倒车的提示音滴滴响,工人们搬原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桂花树在风里摇晃,树叶被虫蛀过的洞透出天光。这棵被虫蛀过的桂花树还活着,新叶子从旧叶子掉落的疤痕里长出来,比原来的更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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