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是当天下午住进战区总院的。不是什么大病,演习时左肋撞在石头棱上,当时没感觉,第二天早起发现肋间淤了一片,深呼吸时隐隐地疼。他自己没当回事,赵镇山看见了,一个电话打到总院,院长亲自安排了病房。
苏清鸢是被临时叫去接诊的。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骁正坐在床边系鞋带。病号服还没换,深灰色衬衫搭在椅背上,左肋那片淤青从背心边缘露出来,紫黑色的,边缘泛着黄。撞了不止一天。
“躺下。”
林骁抬起头。苏清鸢站在门口,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病历夹。口罩没戴,脸上的表情跟昨天在走廊里一模一样——平静,但底下压着一层不容易商量的东西。他没躺。把鞋带系好,脚放回地上。
“一点淤伤,不用住院。”
苏清鸢没有重复第二遍。走到诊床旁边把一次性床单铺好,枕头拍松,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胸件握在手心里焐着。动作不快不慢,像她做每一件事那样——不慌,但每一步都做完了。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林少将,你是我的病人。我的病人得听我的话。”
语气不像命令,倒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讲道理。林骁看着她手里那把被焐热的听诊器胸件,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解了鞋带躺上去了。
苏清鸢把听诊器贴上他的胸口。冰凉的胸件触到皮肤时,林骁的腹肌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疼,是凉。她感觉到了,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移动听诊器。心音有力,节律整齐,肺呼吸音清晰。肋骨那一片淤青触诊时他的呼吸顿了一下,不是疼,是习惯——北联八年教会他一件事,被人碰到伤处的时候不吸气,吸气会让对方知道你疼。她收回手,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拍个片子。肋骨可能有裂纹。”
林骁坐起来。“不用。我自己的肋骨自己清楚,没断。”
苏清鸢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合上病历夹。“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林骁没接话。她把病历夹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片子约在三点,放射科一楼。不用换衣服。”
门关上了。
三点整,林骁出现在放射科门口。苏清鸢站在登记台旁边,看见他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把检查单递进窗口。片子出来的时候她在阅片灯上看了很久,肋骨没有裂纹,骨膜有点轻微反应。她看完把片子装进袋子里,转过身发现林骁正看着她。
“你袖口那片碘伏,又洗过了。”他说。
苏清鸢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片碘伏印记还在,淡黄色的,边角被洗得更毛了。今天早上确实又洗过一次,拿牙刷蘸了肥皂刷了很久,还是没刷掉。
“北联的军用碘伏,沾上就洗不掉。不用刷了。”
苏清鸢把片子袋卷起来。“我没刷。”
林骁没有戳穿她。两个人从放射科走出来,走廊很长,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把整条走廊照得发黄。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她的影子比他的短一截,白大褂的下摆在影子里轻轻晃着。
回到病房,苏清鸢把片子插进床尾的阅片框里。“骨膜反应,不严重。但需要观察,至少留院西十八小时。”
林骁坐在床边。“明天早上出院。”不是商量。
苏清鸢把病历夹打开写了几行字,写完合上。“七十二小时。”
“西十八。”
她把笔帽咔哒一声盖上,看着他。那道被口罩勒出的红印还没完全消,横在鼻梁上。然后转身走出病房。林骁以为她妥协了。
五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苏清鸢搬了一把椅子走进来,是走廊里那种硬木候诊椅,西条腿包着橡胶垫。她把椅子放在病房门口,正对着门,坐下。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翻开。不是装样子,是真看。翻书页的手指稳稳当当,半天翻一页。
林骁坐在病床上看着门口这个人。她坐在那里,白大褂垂到小腿,听诊器还挂在脖子上,书页被窗外的风吹起来一角,她用手指按住了。他见过各色各样跟他对着干的人——战场上、演习场上、谈判桌上。没有一个是用一把候诊椅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苏医生,你坐在门口,别的病人怎么办。”
苏清鸢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今天我值班,只有你一个病人。”
林骁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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