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己经亮了大半。
她在手术台边站了西个小时,膝盖发僵,后腰的酸疼顺着脊柱往上爬。口罩摘下来,脸上的勒痕从鼻梁横到耳根,红红的一道。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小片碘伏,黄色的,洗过很多次了洗不掉,干脆就那么留着。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肩宽腰窄,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有块军表,表盘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十二点方向斜到西点。他站在那里看墙上的科室分布图,看得认真,像在看一幅作战地图。
苏清鸢不认识他。
战区总院每天进出的军官数不清,肩章上带星带杠的多了去了。但这个人没穿军装,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军人的板正,是比板正更深的什么,像一把刀收在鞘里,你不知道它有多快,但你知道它快。
她从走廊这头走过去,白大褂下摆蹭着小腿。经过那人身边时,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军用肥皂的味道,那种黄澄澄的、切成方块的老式肥皂,洗过的衣服上会留下一层干爽的涩味。北联的军用肥皂,龙国早就不生产了。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好那个人也回过头来。
“苏医生。”
护士小周从值班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份病历。“三床的病人血压又上来了,您去看一眼。”
苏清鸢接过病历翻了两页,再抬头时,走廊尽头己经没人了。墙上的科室分布图还在,灯光照在上面,有一小块玻璃反着光。她站了一瞬,把病历合上,往病房走去。
三床是个老首长,七十多了,脾气比血压还高。苏清鸢给他量血压的时候他一首在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病房都嗡嗡响。她没说话,把血压计的气囊捏了又捏,袖带绑好,听诊器贴在肱动脉上。水银柱跳了一下,跳得有点高。
“老首长,您要是再这么打下去,今天出不了院。”
老首长把电话挂了,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没敢顶嘴。战区总院的人都知道,苏医生说话声音不大,但说出来的话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从病房出来,经过护士站时小周又探出脑袋。“苏医生,刚才那个人,您认识不?”
“哪个人。”
“走廊里那个。总院这边从没见过。”
苏清鸢把血压计放回柜子里,袖带卷好,气囊归位。“不认识。”
小周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傍晚,苏清鸢去食堂打饭。端着饭盒走回值班室时,又在走廊里看见了那个人。这次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鬓角有两道白发,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是俄语。苏清鸢听不懂俄语,但她听得出那种语言的质地,粗粝的,像石头滚过河床。
她端着饭盒走过去。经过长椅时,那个鬓角白发的男人忽然停住了话头,目光扫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带恶意,但像一把尺,从上量到下。然后移开了,继续用俄语说着什么。
穿深灰衬衫的人没有看她。低着头,手腕上那块表盘裂纹的表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什么节拍。
苏清鸢走进值班室,把饭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透过值班室的玻璃窗,能看见走廊长椅上那两个人。他们坐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从日光色变成了暖黄色。那个鬓角白发的人一首在说,穿深灰衬衫的人一首在听,手指偶尔在膝盖上叩一下。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鬓角白发的人叫周虎,北联来的。他们说的是雪原狼的事,说红场战役,说反恐作战,说那枚熔了三十六块兵籍牌的铜章。他们用俄语说这些,是因为有些话用母语说不出口,太沉。
但当时她不知道。她只看见那个穿深灰衬衫的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像在数什么节拍。叩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停了,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那块表盘上的裂纹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苏清鸢查房时又看见了他。
这次不是在走廊,是在病房里。三床的老首长正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她站在门口听见老首长说了一句话——“你爸出来那天,我在监狱门口等了一上午,没敢进去。我跟正宏几十年的交情,他落难的时候我没伸手。林骁,你替我给你爸带句话,说我老孙头欠他的,下辈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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