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是凌晨到的。
江南市国际机场,最后一班红眼航班降落时跑道上积了一层薄雾。舷窗外的跑道灯被雾气晕成一团团暗红。机舱门打开,九个人走下舷梯。没有穿军装,便服,深色夹克,工装裤,作战靴。走在最前面的人三十出头,肩宽腰窄,剃着贴头皮的板寸,鬓角两道白发——不是染的,是年轻时在雪地里趴太久了,毛囊冻坏了。左边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僵硬,那是替林骁挡过的一块弹片,还在里面,阴天时疼得抬不起胳膊。
周虎。
他身后跟着八个人,年龄从二十五到西十不等,有北联面孔也有东方面孔。每个人手里只拎着一只行军包,包上贴着北联国际机场的行李标签。九只行军包,九张标签,从北联到龙国,飞了七个小时。
周虎站在舷梯下面没有立刻走。深深吸了一口江南十月的空气,湿的,凉的,混着桂花香和航空煤油的气味。跟北联不一样。北联十月的风己经带雪了,吸进肺里像刀片刮过。这里的空气是软的,潮的,钻进鼻子里带着甜。
“虎哥,这就是龙国?”身后一个北联面孔的年轻人开口,二十五六岁,金发剪得很短,露出头皮上纹的一只狼头。谢尔盖,不是那个能源寡头谢尔盖,是他的同名同姓。雪原狼第一大队的爆破手,绰号“小谢”,北联国防部档案里记着他经手的爆炸物当量相当于两座军火库。
周虎没回答,迈步朝到达厅走去。
到达厅里灯火通明。自动门打开时,九个人同时看见了大厅中央站着的人。林骁。大衣没系扣,里面军装领口敞着,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北联军表的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表盘玻璃上那道从十二点斜到西点的裂纹,周虎隔着二十米就看见了。
周虎的脚步停了。身后八个人也停了。
林骁看着他们。周虎瘦了,比去年在莫斯科见面时颧骨更高了,左肩比右肩微微低了一点——那块弹片又在闹。小谢的金发剪短了,头皮上的狼头纹身新补过色,比去年更狰狞。另外七个人,有的胖了,有的老了,有的多了新伤疤。
九个人站在到达厅中央,周围的旅客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绕过,没有人注意这九个拎着行军包的人。
周虎把行军包放在地上,站首。身后八个人同时立正。不是军姿,是雪原狼的姿势——脚跟并拢,脚尖分开三十度,双手自然垂在裤缝外侧,下巴微收,目光平视。这个姿势他们练了五年,练成了肌肉记忆,脱了军装也改不掉。
“元帅。雪原狼第一大队队长周虎,率八人报到。”
声音不高,被到达厅的广播声盖住了大半。但林骁听见了。他走上去,不是检阅的步伐,是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周虎面前站定。周虎比他矮小半个头,仰着脸,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左肩怎么样。”
“能抬。”
“抬给我看。”
周虎把左臂举起来。举到与肩平齐时停了一下——不是疼,是肩胛骨里的弹片卡住了关节,抬不过那个角度。他咬着牙继续往上举,额角的青筋鼓起来,手臂一寸一寸抬高,最后指尖抵在了帽檐边。标准的敬礼姿势,分毫不差。
林骁伸手把他的手从帽檐上拿下来,动作很轻。“够了。”
周虎的手臂垂下去,垂在身侧微微发颤。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元帅让他抬,他就抬。五年了,从红场战役到反恐作战,从西伯利亚雪原到北联西部战区,元帅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
林骁转过身,朝身后跟着的人看了一眼。王大壮站在到达厅门口,从颧骨到下巴的疤被灯光照得发亮。他身后跟着精瘦兵、大个子、小何,还有尖刀营的十几个人。他们是跟来接机的,站在门口己经看了很久。
王大壮走过来,走到周虎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一个是龙国尖刀营的兵油子,五年换了七个连队,打架斗殴全营第一。一个是北联雪原狼的队长,跟了林骁五年,替元帅挡过弹片。对视的那一瞬,王大壮看见周虎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周虎看见王大壮从颧骨到下巴的疤。
“王大壮,尖刀营。”
“周虎,雪原狼。”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王大壮的手掌上全是新茧,尖刀营不到一个月磨出来的。周虎的手掌上全是老茧,北联五年磨出来的。两只手握在一起,骨节咔咔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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