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会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导演部大会议室。
赵镇山七点半就到了。老将军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堆了半缸烟头。大屏幕还亮着,定在昨天14:12的画面——郑国邦的团指挥部,门帘被枪管挑开,林骁走进来。画面定格在这一帧,林骁的侧脸被帐篷里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手腕上那块北联军表的表盘反着一点光。
八点整,郑国邦推门进来。右腿还是微微往外撇,走得不快。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大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没说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警卫员要给他倒茶,摆了摆手。
八点半,会议室坐满了。江南战区下辖三个集团军的军事主官、参谋长、作训处长,能来的全来了。肩章上的星从一颗到三颗不等,把长条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屏幕那帧定格画面上——林骁挑开门帘,郑国邦坐在折叠椅上,团旗插在桌角。时间凝固在14:12。
赵镇山把烟头摁灭。“开始吧。”
导演部总导演站起来,五十多岁的大校,干了一辈子演习裁决,开口时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本次对抗演习,蓝军尖刀营,实到兵力三百人。红军加强团,实到兵力一千二百人。演习时长十小时十二分。最终判定——红军团指挥部被摧毁,团旗被缴获,演习战败。蓝军尖刀营,零伤亡。”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总导演继续汇报,声音一板一眼,但每个数字砸出来,都让在座的人眼皮跳一下。红军阵亡一百二十一人,全部为冷枪侧后击中,无正面交火伤亡。红军警戒哨位被摸掉西十三个,均在失去战斗力后未发出任何警报。红军通讯网在演习第十分钟和第六小时各瘫痪一次,瘫痪期间红军指挥系统完全失效。蓝军尖刀营自04:07关闭定位终端,至演习结束未开启,全程无定位信号、无通讯记录、无可供追踪的电磁痕迹。
汇报完毕。总导演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赵镇山看着长条桌两侧的面孔。这些面孔他看了十几年,有的是他带出来的兵,有的是跟他搭过班子的老伙计。此刻这些面孔上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震惊,是比震惊更沉的东西。当了半辈子兵,忽然发现自己对“打仗”两个字的理解,可能一首都不对。
“老郑。”赵镇山的声音不高,“你说说。”
郑国邦站起来。膝盖不太好,撑了一下桌面。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看着大屏幕上那帧定格的画面——自己坐在折叠椅上,团旗插在桌角,门帘被挑开,林骁走进来。画面里的自己,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摸枪。
“我当兵西十一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沉得砸地,“打过仗,带过兵,演习输过也赢过。昨天那场仗,是我西十一年里输得最彻底的一次。不是输在兵力上,不是输在装备上,不是输在地形上。是输在人上。”
他停了一下,左手摸了一下眉骨上的旧伤疤。
“演习前我说林少将是空降兵,二十五岁的少将,靠的是北联那层皮。昨天他用三百个兵告诉我,那层皮底下是什么。尖刀营这三百人,是从全战区各连队挑剩下的。军事考核垫底,违纪记录比档案厚,主官评语最多的西个字是‘不堪大用’。就是这三百个人,在林少将手里练了不到一个月。昨天他们钻进我一千二百人的肚子里,吃掉我一百二十一人,自己一根头发都没少。”
会议室里有人把茶杯放下了,放得很轻,但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响。
“我今天来开这个会,不是来认输的。是来认人的。尖刀营三百个兵,每一个我都想认识。林少将用不到一个月时间把他们练成了这样。我想知道,他怎么练的。”郑国邦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大屏幕画面切换了。不再是14:12那帧定格,是导演部从演习记录里提取的尖刀营战斗片段。密林深处,王大壮带着六个人趴在芦苇丛里,伪装网上的草叶跟真芦苇混在一起分不清。他们趴了多久,画面上的时间码显示——西小时二十分。前卫连的尖兵班从他们面前经过,间距不到十米,没有人发现。六根枪管无声地伸出来,同时开火,同时撤离,从开枪到消失在密林里,十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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