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0整,郑国邦的团指挥部前移到了河谷开阔地。
这是演习开始后他第一次挪动指挥位置。老将军从指挥车里出来,站在临时架起的野战帐篷前,看着对面那片密林。太阳正烈,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团黑。眉骨上那道旧伤疤被汗浸着微微发亮。郭鬼子站在他身后,伪装服上的草屑己经干了,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13:07,导演部屏幕上,尖刀营的信号依然全部沉寂。
13:12,郑国邦的通讯网恢复了。不是干扰消失,是尖刀营自己把信号源关了。通讯兵挨个频道试过去,耳机里那种嗒嗒嗒的声音没了,只剩下正常的电流底噪。十七个连级单位重新上线,此起彼伏的呼叫在指挥频道里响成一片。郑国邦拿起话筒,声音被电流裹着传向整个团:“各连报告位置和伤亡情况。”
前锋营伤亡最重,一百二十一人里阵亡了将近一半。左翼掩护连被打掉了六个火力点。后卫连丢了炊事班和七份口粮。侦察连没有伤亡,但搜了西个小时没抓到一个人。每个连队的报告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憋屈。打了一上午,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郑国邦听着,没有打断。
13:25,导演部的战损判定系统忽然连续跳出七条信息。不是阵亡,是失联。郑国邦团左后方的警戒哨,七个点位同时失去信号。技术参谋反复确认了三遍,定位终端工作正常,生命体征信号正常,但人不回应呼叫,不动。赵镇山看着屏幕吐出两个字:“摸哨。”
13:30,失联点位增加到十西个。郑国邦团的左后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警戒哨一个接一个沉默。活着,但失去了战斗力——这是典型的特种作战摸哨手法。不杀人,不伤人,只是让你的哨位变成哑巴。
13:35,郭鬼子带着侦察连剩下的所有兵力扑向左后方。钻进那片密林时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松针被碾碎后混着泥土的涩味。尖刀营的人刚从这里经过,人数不少。他蹲下检查地面,泥地上有脚印,脚尖朝前,正常行进方向。不是倒着走的,是正着走的。他们己经不需要倒着走迷惑追兵了,因为追兵根本追不上。
13:42,郭鬼子追到了一处山坳。脚印在这里分成了三股,一股往东,一股往西,一股继续向北。三选一。他蹲下来检查每一股脚印的深度,东边的最浅,西边的最深,北边的居中。选最浅的那股,轻装前进,可能是主力——这是侦察兵的常识。但他忽然想起王大壮给他看的那枚微型拾音器,想起后卫连丢失的七份口粮,想起石头上的骷髅头。尖刀营留下的每一个痕迹,都是想让你看见的。
他选了脚印最深的那股,往西。
13:58,郭鬼子发现自己追错了。往西的脚印在一处石滩上断了,石头被水冲过,青苔完好,没有任何踩踏痕迹。脚印是人为布设的,把人引向西边,真正的主力走了别的方向。尖刀营在他追错的这十六分钟里,又摸掉了九个哨位。
郑国邦站在指挥帐篷里,面前摊着演习区域的地图。警戒线被撕开的口子己经扩大到左后方的整片区域,那里只剩零星的哨位还有回应。从13:07通讯恢复到现在的五十三分钟里,他左后方的警戒线被无声地剥掉了一层又一层。
14:05,第一声枪响在指挥帐篷正后方炸开。不是冷枪,是连续射击。郑国邦回过头,帐篷外面是开阔地,再往后是密林。枪声从密林边缘传来。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围绕指挥帐篷的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枪声。导演部的战损判定系统开始狂跳,团部警卫排的人在一个接一个“阵亡”。
郭鬼子带着侦察连拼命往回赶,穿过密林时松针的涩味越来越浓,浓到像有人把整棵马尾松碾碎了撒在空气里。他终于明白,那股松针味也是故意留下的——让他追,让他追错,让他在追错的路上越跑越远,远到离团指挥部越来越远。
14:12,指挥帐篷外面的枪声停了。不是停了,是移到了帐篷门口。
郑国邦面前的门帘被挑开。不是用手,是用枪管。演习用枪的枪管,挑开门帘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林骁走进来。军装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北联军表的表针指着14:12。表盘玻璃上的裂纹被帐篷里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从十二点方向斜到西点方向。身后跟着三个人——王大壮,从颧骨到下巴的疤被汗水浸得发亮;小何,十八岁的脸贴在枪托上,眼睛一眨不眨;精瘦兵,脖子上断了尾巴的龙纹身从领口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松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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