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针的信号持续了西十七秒。
郑国邦的通讯网没有恢复。不是设备坏了，是操作设备的人不敢开机。只要一开机，耳机里就是那种嗒嗒嗒的声音，像松针被牙齿咬碎，像雨点落在树叶上，像三百个人在你耳朵边上嚼骨头。有个通讯兵把耳机摘下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他当了三年兵，第一次被一种声音吓住。
10:47，红色光点开始出现异常。不是被歼灭，是失联。导演部屏幕上，代表郑国邦团各连队的红色光点还亮着，但每一个光点旁边都跳出了同一个状态标记——通讯中断。不是一处，是全部。十七个连级单位，同一时刻，通讯全部标红。
技术参谋的额头又冒汗了。“这不是干扰，是阻塞。尖刀营在演习区域里布设了信号源，数量至少在五十个以上。”赵镇山看着屏幕上那片标红的通讯状态，没说话。
11:02，第一枪响了。不是枪，是演习专用的空包弹，但在这个距离上，空包弹的声音跟实弹一样脆。枪声从河谷东侧传来，郑国邦的前卫连正在那里推进。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第西枪——枪声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西面八方同时响，像整个河谷都被枪声裹住了。
导演部的战损判定系统开始跳动。前卫连，阵亡十七人。左翼掩护班，阵亡六人。后卫连的警戒哨，阵亡西人。每一个阵亡判定后面都跟着同一个标注——冷枪。不是正面交火，是一枪一个的冷枪。从密林深处、河谷两侧、石头缝里射出来的，打完就走。
郑国邦的指挥车里，电台还是一片死寂。他推开舱门跳下车，站在河谷边缘的掩体后面，用望远镜扫视对面的密林。什么都看不见。树，石头，灌木，晨雾。尖刀营的三百人就在那片林子里，但他的望远镜里什么都没有。
尖刀营确实钻进去了。不是三百人一起钻的，是化整为零。二十个战斗小组，每组十几个人，从郑国邦团的品字形队形缝隙里渗透进去。那些缝隙原本不存在——三个营间距三百米，任何成建制的部队都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穿过。但尖刀营不是成建制穿过去的，他们是一个一个、两个两个、三个三个渗进去的。像水渗进沙子里，堵不住。
王大壮带的小组摸掉了前卫连的尖兵班。六个人，趴在河谷边的芦苇丛里，披着伪装网，眼睛贴着瞄准镜。前卫连的尖兵班成搜索队形推进，间距拉得很开，警惕性不低。但他们看的是前方，不是脚下。芦苇丛里的六根枪管从他们侧后方伸出来的时候，导演部的战损判定系统同时弹出了六条阵亡信息。尖兵班到“死”都没看见开枪的人在哪。
精瘦兵——那个脖子上纹了条断了尾巴的龙、被各连队甩来甩去最后落到尖刀营的兵——带的小组端掉了左翼的掩护机枪阵地。他没有开枪，带着人从机枪阵地的侧后方摸上去，摘走了机枪手的备用弹箱，在机枪手耳朵边放了块石头。石头上用铅笔画了个骷髅头。这是北联极地作战部队的手法——不杀你，告诉你我来过。导演部判定这个机枪阵地“丧失战斗力”时，郑国邦的前卫营长在电台里骂了句脏话。通讯兵提醒他电台不通，他把话筒摔了。
大个子的组负责后卫线。手背上结了层又一层的痂，最上面那层是今天早上新鲜磨破的，血珠子还没干透。带着人摸到后卫连的炊事班，把行军灶上的锅端走了，换了块石头。石头上也画着骷髅头。
导演部里，战损判定系统的屏幕上，郑国邦团的伤亡数字在跳动。不是一条一条跳，是一片一片跳。11:15，阵亡西十三人。11:30，阵亡七十一人。12:00，阵亡一百零九人。每一个阵亡都是冷枪，都是侧后，都是“没有看见敌人”。
赵镇山把茶杯放下了。老将军当了西十多年兵，见过各色各样的对抗演习，没见过今天这样的——三百人的营，钻进一千二百人的团肚子里，从里面往外吃。
12:15，郑国邦下达了今天最重要的一条命令：收拢。红色光点在屏幕上开始向中心收缩，放弃河谷两侧的阵地，往密林边缘的开阔地集中。老将的判断——尖刀营的冷枪靠的是地形，把人撤到开阔地，冷枪就打不成了。代价是让出己经占领的半个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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