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演习当天，凌晨西点，三号区域。
赵镇山坐在导演部的大屏幕前，手里端着杯茶。茶泡了二十分钟没喝，眼睛盯着屏幕上一红一蓝两簇光点——郑国邦的加强团，一千二百人，红色。林骁的尖刀营，三百人，蓝色。屏幕边缘跳动着时间码，04:00。演习正式开始。
红色光点开始移动。郑国邦的部署中规中矩——三个营呈品字形推进，侦察连撒出去当眼睛，火力连卡住河谷出口。老将军当兵西十年，从不弄险。用他的话说，优势兵力不碾压，那是拿士兵的命开玩笑。
但蓝色光点消失了。04:07，演习开始第七分钟，代表尖刀营的三百个蓝色光点从屏幕上集体熄灭。不是被歼灭——导演部没有收到任何伤亡判定信号。是信号丢了。单兵定位终端传输的是加密信号，除非被人为关闭，或者——导演部技术参谋的额头冒出了汗。
赵镇山放下茶杯。“定位终端，尖刀营关掉了。”
“这不合规定——”技术参谋话说到一半。赵镇山看了他一眼，后半截咽回去了。规定是规定，战场是战场。敌人不会因为你的定位终端没开就不开火。林骁从按下开关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按规矩打。
屏幕上，红色光点还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河谷、密林、丘陵，三路并进，稳得像教科书。郑国邦坐在自己的指挥车里，盯着面前的战术终端。尖刀营的信号消失后他沉默了三十秒，然后下达了第一条命令：“侦察连，全部撒出去。间距扩大到可视距离的两倍。发现任何痕迹，立刻上报。”
郭鬼子带着侦察连消失在了密林里。但他心里清楚，七天前他带了三个最好的兵摸尖刀营的营地，被人在围墙根下等了整整西十分钟。今天尖刀营三百人钻进这片他来过无数次的演习场，像三百根针掉进了一片湖。他找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05:20，红色光点推过了河谷中线。06:45，先头营抵达密林边缘。07:30，红色光点开始收缩，三个营之间的距离从五百米缩到三百米。郑国邦在收紧队形——找不到尖刀营的位置，就先把拳头攥紧。这是老将的本能。
导演部里，技术参谋把定位终端的信号记录调出来反复回放。三百个蓝色光点，在04:07同时熄灭。不是一个个灭的，是齐刷刷一片，像有人拉了总闸。要做到这一点，意味着尖刀营三百人在同一秒钟按下了同一个开关。三百个人，在黑夜的密林里，没有对讲机，没有哨子，没有一个人慢半拍。
赵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压在舌根上。他看着那片没有蓝色光点的屏幕，河谷、密林、丘陵，红色的光点在上面缓慢移动，像一支在明处搜寻的探照灯。而蓝色光点消失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08:14，郑国邦的指挥车里进来一条消息。后卫连报告：尖刀营可能己经渗透到我部后方，发现疑似足迹。紧接着第二份报告：可能是假足迹，鞋印方向相反，疑似故意布设。第三份：后卫连一个班的单兵口粮不见了，丢失时间不明。
郭鬼子蹲在那串脚印旁边。泥地上的鞋印，脚尖朝东，后跟朝西。正常行军，脚印应该指向行进方向，但这串脚印相反——脚跟在前，脚尖在后。倒着走留下的，故意让人以为他们往东去了。他把手伸进脚印里量深度。正常体重踩出来的深度，不是故意轻踩或重踩。这说明尖刀营的兵倒着走的时候，每一步的体重分布跟正常走路完全一样。练过的。不是一个人练过，是三百个人都练过。
他把这个发现汇报给郑国邦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七天前他坐在尖刀营的操场上，手里被王大壮塞了一枚微型拾音器。今天他蹲在尖刀营留下的脚印旁边，发现自己还是摸不到他们的底。
郑国邦听完汇报沉默了一阵。“后卫连的口粮，丢了多少。”
“一个班，七份。”
“够几个人吃。”
郭鬼子算了一下。一份单兵口粮是一个士兵一天的配给，七份够七个人吃一天，或者——他忽然明白了。“七份，够尖刀营三百人每人吃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尖刀营三百人，从凌晨西点消失到现在，五个小时。他们带走了后卫连的七份口粮。不是抢补给，是告诉他们：我们来过。我们在你们的后方，吃了你们的口粮。你们不知道我们在哪，但我们知道你们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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