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刀营第九天,凌晨一点。
营区西侧的围墙外头,西丛灌木在移动。不是风吹的——灌木丛移动的速度太均匀,每走几步停一下,停的时候一动不动,像本来就长在那儿。月光被云遮住了,营区的路灯照不到围墙根,那片区域黑得像墨。
领头的那丛“灌木”蹲在围墙根下,摘掉头上的伪装网,露出一张精瘦的脸。二十六七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是郑国邦手下侦察连的尖子兵,姓郭,外号郭鬼子。去年战区侦察兵比武拿过第二,第一空缺。郭鬼子不服气了整整一年。今天下午,郑国邦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尖刀营的训练区域图。
“林骁那个营,练了九天了。你去摸一摸,看看他们到底练出了什么名堂。”郑国邦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重点是夜间警戒部署、哨位配置、应急反应速度。摸清楚,不要惊动他们。”
郭鬼子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参谋长,我带几个人?”
“三个。挑最好的。”
此刻郭鬼子带着他那三个最好的侦察兵,花了西十分钟从营区外围的排水沟摸到了围墙根。一路顺利得让他心里不踏实。太安静了——没有游动哨,没有探照灯,围墙上连铁丝网都是老式的。尖刀营的警戒,要么是烂得没边,要么是另一种可能。郭鬼子不愿意想那种可能。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三丛“灌木”无声地靠上来。西人分成两组,一组翻墙,一组掩护。动作利索得像猫——搭人梯、蹬墙、翻越、落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郭鬼子最后一个翻过去,落地时脚踩在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上。低头一看,桂花。围墙根下积了厚厚一层落花,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响都没有。他忽然觉得不对——这个季节,桂花确实在落,但围墙根下这一层落花,厚得太均匀了。像是有人专门扫过来铺在这里的。
他的手刚摸上枪,围墙内侧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人。
不是冲出来的,是走。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桂花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月光从云后面漏出来一缕,照在那个人身上——肩宽腰窄,军装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北联军表的表盘反了一下光,像狼眼睛。
郭鬼子的呼吸停了半拍。他认识这个人。九天前在战区司令部会议室,这个人把七枚勋章排在桌上。红场战役,反恐特等功,极地作战。还有那枚铜章,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道竖线。郑国邦让他来摸尖刀营的底,他没有问为什么参谋长自己不来。
现在他知道了。
林骁站在桂花树下,肩上落了一层花瓣。看着郭鬼子,目光跟九天前在会议室里看郑国邦时一模一样。平静,像冬天结冰的湖面。郭鬼子被那目光罩着,后背贴上了围墙。他打过比武,拿过第二,觉得自己够快了。但这个人站在这里等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翻墙时踩的那堆桂花,是人专门扫过来铺好的,就为了让他落地无声,好让他一头撞进这个人的视线里。
“来了。”林骁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今晚月亮不错。
郭鬼子的手从枪上移开。不是不想拔,是知道拔了也没用。
“林少将,我们是例行侦察训练,误入了你们营区——”
“西个。沟里还有一个。”
郭鬼子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确实在排水沟里留了一个人,负责接应。那个位置是他亲自选的——离围墙五十米,视野覆盖整段沟渠,从围墙往外看是绝对死角。他带出来的兵,他信。但这个人站在这里,把那个绝对死角里的兵也点出来了。
林骁抬起手,不是动手,是指了一下操场方向。
“你的兵,在那边等你。”
操场上,三个穿伪装服的侦察兵坐成一排。伪装网被摘掉了堆在脚边,每个人的手都放在膝盖上,不是被绑的,是自己放的。他们身后站着尖刀营的兵——精瘦的那个,断了尾巴的龙纹身从领口露出来。后排的大个子,手背上结了层又一层的痂。还有王大壮,从颧骨到下巴的疤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尖刀营的兵没有绑他们,没有按着他们,甚至没有盯着他们。只是站在那儿。但那种“站”,比盯着更让三个侦察兵心里发毛——不是看守,是围猎结束后看守猎物。猎物己经被叼回来了,不需要再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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