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尖刀营少了七个人。
不是跑了,是抬出去的。热射病、应力性骨折、严重脱水。每一个被抬上救护车时都死攥着担架边不撒手,说还能练。军医掰开他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王大壮站在队伍里,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拐过营区围墙消失,从颧骨到下巴的疤绷得发白。
七天前他们有两百三十七个人,现在剩两百三。走掉的七个,全是自己把自己练废的。救护车的声音听不见了,操场上只剩下风吹桂花树的响声和林骁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砂土地上,一下一下,从队伍这头走到那头。
“北联特种部队有一条规定。不是练得最狠的人留下,是练得最久的人留下。你们有人把自己练进了医院,觉得这是拼命。拼命和送命是两回事。战场上,你倒了,战友得把你拖回来。你把自己练废了,拖累的不是你自己。”
停了一下。
“明天开始,每个人的训练上限由我定。谁超了,不用等救护车,我自己把他抬出去。”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王大壮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磨出的新茧。
这七天,他们经历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凌晨西点起床,负重越野不是二十公里了,是二十五公里,背囊从三十公斤加到三十五。跑完不是结束,是开始——战术基础动作,卧倒、跃进、匍匐前进,一练就是三个小时。手肘和膝盖先是磨红,然后磨破,然后结痂,然后痂被磨掉,再结新的。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练据枪,趴在地上,枪口吊一块砖,保持瞄准姿势西十分钟不动。汗水顺着枪管往下淌,在扳机护圈上凝成水滴,一滴一滴落在砂土地上。
下午练格斗。北联体系的格斗,不讲套路,讲要害。喉结、太阳穴、膝关节、裆部。王大壮被林骁当陪练演示了十七种一招制敌的方法,每一种都让他趴在地上至少缓半分钟。晚上不是休息,是理论课。林骁把北联的特种作战教材翻译成了龙国话,一页一页讲。穿插、渗透、破袭、撤离,每一个战例都掰碎了讲。
王大壮这辈子没上过这么多课。他以前待的那七个连队,政治教育课他全睡过去了。但林骁讲的课他睡不着——那些战例全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讲课的人身上七枚勋章。讲到红场战役穿插连炸弹药库那一段,课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桂花落在窗台上。
第五天夜里紧急集合。哨子在凌晨两点响起,不是起床哨,是防空哨。全装负重,防毒面具,三分钟集合完毕。王大壮是最后一个到的,防毒面具的滤毒罐装反了。林骁没骂他,让他把滤毒罐重新装好,然后全营带着防毒面具跑了五公里。跑完之后每个人的面具里都能倒出水来。
第六天下雨。不是小雨,是江南九月特有的暴雨,雨点子砸在地上能溅起泥。原定计划是室外战术训练,都以为会取消。林骁站在雨里,作训服被雨水浇透了贴在身上,让大家把雨衣穿上。不是自己穿,是给枪穿。然后带着队伍在暴雨里跑了十五公里。王大壮跑到一半时想,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是人。跑完之后林骁站在雨里,雨水从下巴淌下去,让全营把枪擦干净,擦完他一把一把检查。枪膛里不能有水,有一点水,战场上就可能卡壳。检查完最后一把枪己经是凌晨一点。
今天早上,第七个兵被抬上救护车。那是个比王大壮还小两岁的兵,姓孙,河南人,尖刀营最小的兵,十九岁。他自己偷偷加练,凌晨三点起来跑,跑到第五公里时晕倒在操场上。被发现时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用来记圈数的。晕过去之前跑到了第十七圈。
林骁站在队伍前面,大衣没穿,军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块表盘玻璃裂了缝的北联军表。七天里这块表淋过雨、浸过汗、沾过泥,表盘上的裂缝还是那一条,没多没少。七天里,两百三十七个人变成了两百三十个。但剩下这两百三十个,站着的姿势跟七天前不一样了。不是站军姿的标准,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肩膀打开了,下巴微微扬着,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了。
王大壮的作训服口袋里鼓着一小块。那是第六个鸡蛋的壳,七天前早饭留下的。蛋壳在口袋里被汗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碎成了好几片,用一小块透明胶带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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