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配库在江南战区最后面,挨着废弃的靶场。
林骁把车停在一排平房前面。房子老旧,墙皮剥落,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门框上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斑驳——待调配人员临时驻地。虎九站在牌子底下抽烟,看见林骁的车,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骁爷,人都在里面。我跟管调配的老李打过招呼了,名单上两百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
平房里很暗。窗户朝北,下午的光透进来己经是灰蒙蒙的。屋子里摆着十几张上下铺,床单皱巴巴的,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有人在打牌,牌摔在床板上啪啪响。有人躺在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有人蹲在墙角抽烟,烟雾贴着天花板慢慢爬。门被推开的时候,打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打。看手机的人连头都没抬。
林骁走进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屋子正中间站定。肩宽腰窄,大衣领子立着,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光。有人把牌放下了。有人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蹲在墙角抽烟的那个人,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
“集合。”
两个字。不高不低。平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打牌的那个最先站起来,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颧骨到下巴。他看着林骁,目光里带着掂量,像在估一件标价太高的货物。看手机的那几个也站起来了,动作不快,拖拖拉拉的。蹲在墙角的人最后一个站起来,烟头摁灭在墙缝里,没扔,揣回兜里。
两百多号人在平房前面的空地上站成几排。队伍歪歪扭扭,有人叉着腰,有人手插在裤兜里,有人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没有一个人站军姿。
林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脸上有疤的那个人回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下撇着。旁边一个精瘦的兵,脖子上纹了条青龙,纹到一半没纹完,龙尾巴断了。后排有个大个子,肩膀宽得像门板,手背上有道新鲜的伤口,结着黑红色的痂。每个人被他看到的时候,反应都不一样——有的移开视线,有的迎上来,有的面无表情,像一潭死水。
“我叫林骁。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营长。”
脸上有疤的那个人嘴角撇得更深了。但他没说话。精瘦的兵把断了尾巴的龙往领子里缩了缩。大个子手背上的伤口被他自己的拇指按住,按得发白。
“你们是被各连队挑剩下的。”
声音不高,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队伍里有人抬起头。
“军事考核成绩,全战区垫底。奖惩记录,一个比一个长。顶撞上级,打架斗殴,训练懈怠,私自离队。各连队主官的评语,最多的西个字是‘不堪大用’。”
他把那西个字咬得很轻,像嚼一片没有味道的茶叶。两百多人的队伍里,有人握紧了拳头。不是愤怒,是被戳中了。脸上有疤的那个人,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林骁解开大衣扣子。不是脱,是把大衣往两边掀开,露出里面的军装。胸口别着那七枚勋章。红场战役,银底红珐琅。西部战区演习总指挥,金底蓝珐琅。反恐特等功,绶带烧焦了一小块。极地作战纪念章。特等射手勋章。功勋奖章。最后一枚,铜章,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道竖线。
“北联西部战区,有一个特种作战大队。组建第一年,招的人全是各部队不要的兵。军事考核垫底,违纪记录比档案还厚。跟你们一样。三年之后,那支部队成为北联最强的特种力量。五年之后,西盟的情报部门给这支部队单独立了一个档案,代号‘雪原狼’。”
他停了一下。风从废弃靶场的方向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沙粒,打在裤腿上沙沙响。
“我带过那支部队。”
队伍里彻底安静了。脸上有疤的那个人,拳头慢慢松开了。不是泄气,是攥得太紧,指节酸了。
“尖刀营,三百个名额。你们两百三十七个人,我一个不刷。但有一个条件——留下来的人,从明天开始,训练量是北联特种部队标准的一点五倍。撑不住的,现在走。”
没有人动。
精瘦的兵把断了尾巴的龙从领子里完全露出来,像在亮一面旗。后排那个大个子,按在伤口上的拇指松开了,手背上的血痂被按得裂了缝,渗出一丝新鲜的血色。他没低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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