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不是所有人都走了。赵镇山还坐在主位上，郑国邦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拧开。窗外的桂花香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会议室里残留的茶味和烟味。老将军转过身，眉骨上的旧伤疤被灯光照得发白。
“林少将。”
林骁正要收那七枚勋章，手停在半空。
“勋章是过去，战场上看的是真本事。”郑国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砸地，“你既然是新任少将，我给你一个营，我出一个团。打一场对抗演习。你赢了，我郑国邦以后见到你敬礼喊首长。你输了——”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桌上那七枚勋章上扫过去，“自己跟上面申请调离江南战区。”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赵镇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没说话。魏长河刚走到门口，脚步钉在原地，回头看着郑国邦，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一个营对一个团。正常的对抗演习，攻防双方的兵力比不会超过一比三。郑国邦开出的是一比西——他的团一千二百人，林骁的营撑死了三百人。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是拿秤砣砸鸡蛋。
而且郑国邦的团是江南战区首属加强团，装备最好、兵员最精、训练最狠的那支。去年的战区对抗演习，这个团一个照面就吃掉了兄弟部队两个营。郑国邦这是把江南战区最硬的一块骨头扔到林骁面前，不是让他啃，是让他撞。
林骁把那七枚勋章收进内袋。动作不快，一枚一枚放好。红场战役那枚放进去时，手指碰到那张全家福的边角，没掏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郑国邦。
“什么地形。”
郑国邦愣了一下。“什么？”
“对抗演习的地形。”
“西南山区，演习场三号区域。丘陵、密林、河谷，面积大约——”
“我选河谷。”
郑国邦的眉头皱起来。三号区域的河谷地带是整片演习场最恶劣的地形，两侧山高林密，中间一条河道，雨季时水能淹到人的腰。攻方要沿河谷推进，守方居高临下，一个连能卡死一个营。正常对抗演习，没人会主动选河谷当主攻方向。
“你确定？”
“确定。”
“你的营还没建呢。”郑国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更像是不忍，“战区给你拨人，你挑。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江南战区能打的兵都在各团里卡着，放出来的都是各连队不想要的。你拿到的兵，不会太好。”
“我知道。”
“那你还接？”
林骁把最后一枚勋章放好，扣上大衣扣子。“郑副参谋长，你刚才问我打过什么仗。红场战役，我带一个连穿插，对面是一个机械化营。反恐作战，我带十六个人摸进去，对面是一个武装据点，人数不低于八十。北联八年，我打的每一仗，人数都比对面少。”
他看着郑国邦的眼睛。“少，不一定会输。”
郑国邦沉默了很久。手从门把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左手又不自觉地摸了一下眉骨上那道旧伤疤，摸完之后放下，手指微微蜷着。
“好。一个营，三百人封顶。我给你一个月练兵。一个月后，三号区域，我等你。”
他拧开门把手。走廊里的桂花香涌进来，浓得像一堵墙。走出去时右腿微微往外撇，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魏长河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咽了一口滚茶。看看林骁，又看看郑国邦消失的方向，喉咙里滚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跟着走了。门没关严，被过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赵镇山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老将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会议室里残留的茶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透了，又涩又苦。
“郑国邦那个团，去年对抗演习，两个照面吃掉了我两个营。我带出来的兵，被他打得找不着北。”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刚才说少不一定会输。这句话我年轻的时候也信。后来当了司令，反倒不信了。兵多将广，弹药充足，情报到位——这些东西比一腔血性管用。”
林骁听着。窗外的风把桂花香一阵一阵送进来，会议室里那张长条桌上空荡荡的，七枚勋章被收走了，只剩下茶杯、烟灰缸、几份摊开的文件。
“但郑国邦信。”赵镇山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点老辈对小辈的温度，“他十七岁当兵，南疆轮战，新兵连还没下就被拉上去了。班长姓崔，河南人，比他大西岁。上阵地第三天踩了雷，把他按在地上，自己压住了弹片。崔班长那年二十一。郑国邦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打的每一仗，都在替崔班长打。他信的不是血性，他信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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