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联的专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林骁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八年里养成的习惯——能睡着的时候就抓紧睡，因为你不知道下一场仗什么时候开打。机舱窗外是连绵的云海，白得像红场的雪，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元帅，还有二十分钟降落龙国京城机场。”
说话的是随行的北联武官，叫安德烈，跟了林骁三年。他喊元帅喊了三年，今天喊得格外重，像是知道以后没机会喊了。
林骁点点头，把那枚元帅勋章从大衣口袋掏出来，看了两眼，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安德烈看见了，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专机降落时，龙国京城机场的跑道上站着一排人。
林骁从舷窗往下看，看见了五台黑色军车和三台红旗轿车。车旁边站着的人穿着龙国军装，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军，肩章上三颗星，站在风里腰板笔首。
舱门打开，龙国十二月的风灌进来，比北联的雪还硬。
林骁走下舷梯。老将军迎上来两步，抬手敬礼。
“林骁同志，欢迎回国。我是总参军务部部长贺云山。”
林骁还礼。两个人的手在风里握了一下，贺云山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是老行伍的手。
“总参接到命令，由我向你传达。”
贺云山从身后的秘书手里接过一份红头文件，展开，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兹任命林骁为龙国人民军队总参谋部特别顾问，授少将军衔。此令。”
林骁接过任命书。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指按住页角，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国徽钢印。
少将。
在北联国，他肩上是元帅的星。回到龙国，从头开始。
他心里没什么波动。军衔这东西，在北联八年他早就看明白了——肩上的星再亮，照不亮回家的路，就什么都不是。
“林少将，车备好了，先回总参报到还是——”
“贺部长。”
一个声音从接机队伍里插进来。
林骁抬眼，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站在贺云山身后，中校衔，肩章擦得锃亮，脸上的表情管理得不算好——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眼神从林骁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是在估量一件标价太高的货物。
周明远。总参作战处副处长。三十二岁，龙国国防大学博士毕业，论文拿过全军一等奖。他最看不上的就是空降兵。
“有什么话，说。”贺云山没回头。
“我就是好奇。”周明远往前走了一步，脸上挂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林少将看着比我还小几岁。北联那边授衔的标准，跟咱们龙国不太一样？”
话说得不算难听，语气也不算冲，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挑着，挑出一种轻飘飘的质疑。
风停了一瞬。
林骁看着周明远，没有表情。
不是忍着不发作的那种没有表情，是真的——像看一棵树、一堵墙、一片雪地的那种看。目光平静到有点冷，冷到周明远脸上的笑开始挂不住。
“明远！”贺云山喝了一声。
林骁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弹出来的是母亲刘梅三天前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骁儿，妈想你。
他出国前给母亲买的那部老年机，键盘上的数字都磨没了，母亲还舍不得换。
“贺部长，我不回总参报到。”
林骁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向南边的天际线。龙国十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往南的方向被云压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江南市就在那个方向。
一千三百公里。
“我要先回趟家。”
贺云山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老将军回头瞪了周明远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林骁，语气里带了点老辈对小辈的关切：“八年没回了吧？”
“八年零三个月。”
林骁答得很快，像这个数字长在骨头里，不用想就能报出来。
贺云山沉默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林骁的肩膀。那只砂纸一样粗糙的手落下来的时候，力道比刚才握手的时侯重了几分。
“去吧。总参那边我替你说。家里的事——有什么需要，打这个电话。”
老将军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串手写的号码，连名字都没印。
林骁接过来，指尖摸到名片背面有点凹凸。翻过来一看，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西个字，笔迹潦草但骨架硬朗：江南军区。
赵镇山。
贺云山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人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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