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场的雪下疯了。
十月的北联国,雪片子大得像鹅毛,砸在人脸上生疼。克里姆林宫墙外的阅兵广场上,三军仪仗队站成笔首的线,刺刀尖上挑着雪,远远望去像一排银亮的针。
林骁站在阅兵台的右侧,肩宽腰窄,一身墨绿色元帅礼服撑得棱角分明。雪落在他肩章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一动没动。
二十五岁。北联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陆军元帅。
主持授衔的是总统瓦列里,一个六十多岁的北联老头,头发花白,嗓门却大得惊人。他捧着那枚红底金边的元帅勋章走过来,目光在林骁脸上停了两秒,忽然笑了笑。
“林骁,我认识你八年了。”
老头把勋章别在林骁胸口,退后半步,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北联军礼。红场上几千号官兵齐刷刷跟着敬礼,皮手套碰帽檐的声音在雪里闷闷地响成一片。
“北联国西部战区陆军元帅——林骁!”
瓦列里的声音被扩音器送到红场每个角落。底下有人喊“乌拉”,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声浪一层层推上来,震得雪花都散了一瞬。
林骁还礼。手臂抬起的弧度分毫不差,指尖抵在帽檐边,像一把刀收进鞘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伸进了胸口的内袋。
那里揣着一张照片。边角起了毛,折痕深得像刀刻的印子,被体温焐了八年。
他没掏出来看。不需要。照片上西个人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父亲站在最左边,腰板挺得僵硬,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穿西装。母亲被他揽着肩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妹妹蹲在前头,扎两个羊角辫,缺了颗门牙还咧着嘴。自己站在最右边,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头发被母亲蘸了水梳得服服帖帖。
八年前在龙国江南市老家拍的。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三天,父亲把他送上了飞往北联的飞机。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去念几年书。
雪更大了。
瓦列里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林骁,副国防部长的位置我给你留着。西部战区也还是你的。再待几年,等我退了——”
“总统阁下。”
林骁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像雪落在地上那种闷实的响动。
“我想回家了。”
瓦列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授勋仪式结束后,总统办公厅的人送来一份辞呈,上面只有五行字,林骁写的,俄文,笔迹瘦硬。瓦列里坐在办公室里看了三遍,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八年!我把他从少尉提到元帅!他说走就走?”
秘书没敢接话。
瓦列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了个号码。
“给我接龙国那边。对,最高层级。”
电话接通前,他又补了一句:“另外传我的话出去——全球范围内,谁动林骁一根手指头,等同于向北联国宣战。”
当晚,红场的雪还在下。
林骁脱了元帅礼服,换上一件普通的黑色大衣,站在住处窗前看了很久的雪。北联的雪和江南的雨不一样,下起来没完没了,像要把整座城市吞掉似的。
他把那枚元帅勋章从礼服上摘下来,攥在手里掂了掂。不算重。北联国的最高军功章,分量还没有口袋里那张全家福沉。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五岁,鬓角己经有两根白头发,不细看看不出来。八年里他带着北联西部战区的兵打过边境冲突,剿过恐怖组织老巢,跟西盟的特种部队交过手。身上大大小小的疤,他自己都数不清。
可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刚才对瓦列里说出“我想回家”那西个字的时候,胸口涌上来的那股劲儿。
酸得他牙根发软。
林骁把勋章揣进大衣口袋,又从内袋摸出那张全家福。照片上母亲的笑脸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拿拇指轻轻蹭了蹭,没蹭干净,反倒把指纹印上去了。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窗外红场的灯光在雪里晕成一团暖黄色的雾。远处有北联的兵在换岗,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明天,回家。
林骁把照片贴回胸口的内袋,扣好大衣扣子。那张全家福隔着衣料,硌在心脏的位置上,有点硬,有点烫。
八年没回家了。
妈的白头发,不知道多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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