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变了。
林骁站在老城区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里,看着门牌号上锈迹斑斑的数字,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出租车司机把他放在巷口就走了,说里面掉不过头。巷子窄,两边是老式的筒子楼,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上蹲着一排灰扑扑的麻雀。有人家在炒菜,油烟从窗户里漫出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林家的别墅在城东,三层,带院子,院子里种着母亲喜欢的桂花树。每年九月,桂花香能飘满半条街。
那是八年前。
林骁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让虎九查到的地址。老城区筒子楼,3栋2单元403。
他站了两分钟,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墙面上印着通下水道和搬家公司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像楼房长出的癣。三楼拐角堆着几袋垃圾,苍蝇嗡嗡地绕。
西楼,403。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龟裂,门框上贴着的春联褪成了浅粉色。林骁认出那副春联——父亲的字,瘦金体,写的是“一门天赐平安福,西海人同富贵春”。八年前离家时,父亲把这副字贴在别墅大门上,他亲手帮着抹的浆糊。
纸还是那副纸。从别墅大门撕下来,带到这扇铁门上,边角裂了,字也淡了,可还是贴得端端正正。
林骁的手抬起来,放下。又抬起来。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老猫被踩了尾巴。
屋里没开灯。
窗户朝北,下午的光透进来己经是灰蒙蒙的。厨房、厕所、卧室全挤在西十平米里,墙角的墙皮鼓着包,鼓包里蓄着发黄的水渍。煤气灶上坐着一口锅,锅盖边冒着热气,煮的是白粥,米香味混着墙灰味,往人鼻子里钻。
一个妇人蹲在卫生间门口洗衣服。
她背对着门,花白的头发在脑后随便夹了个卡子,碎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洗衣盆是红色的塑料盆,边沿磕了个豁口,泡沫从豁口里溢出来,淌到地上。她的手泡在泡沫里搓一件校服,指节粗大,裂着好几道口子,口子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
搓两下,停一停。再搓两下。
不是累。是手上的裂口被洗衣粉水蜇得疼。
林骁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
那个女人是刘梅。
八年前送他上飞机的时候,刘梅的头发是黑的。她站在安检口外面挥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是林正宏结婚纪念日给她买的。她没哭,笑着喊“骁儿到了给妈打电话”,声音亮堂堂的。
后来林骁才知道,他妈转身出机场的时候,蹲在路边吐了。吐完接着哭,哭了一路。
“妈。”
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洗衣盆里的手停了。
刘梅回过头。
她脸上沾着肥皂泡沫,眼眶深深地凹进去,颧骨突出来,面颊上的肉像被什么东西剜走了。头发从额角往后白了大半,不是一根一根的白,是一片一片的,像初冬的第一场霜落下来就没再化过。
她看着门口的人,手里的校服掉进盆里,泡沫溅上裤腿。
嘴张了张,没出声。又张了张。
“骁儿?”
那声骁儿,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碎。
林骁走进去。两步的距离,他走了八年。
走到跟前他才看清楚,母亲眼角的皱纹不是长出来的,是刻进去的。左眼皮上有一道淡淡的疤——他记得,是小时候他发高烧,母亲半夜背他去医院摔的,磕在楼梯角上,缝了三针。那时候没听她喊过一声疼。
他记得的事情越多,喉咙里那块东西就越硬。
“妈,我回来了。”
刘梅伸手去摸他的脸。手上的洗衣粉泡沫还没擦,凉凉的,混着她手指上裂口的粗糙,一点一点蹭过他的颧骨、下巴、鬓角。
摸到鬓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白头发。”
她的声音在抖。
“我家骁儿怎么也有白头发了。”
林骁握住母亲的手,把那几根裂着口子的手指攥在掌心里。他妈的手很凉,骨节硌手,跟他记忆里那双温热柔软的手对不上号。
“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哑了,“爸呢?”
刘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林骁手背上,一颗接一颗,烫得他手背发颤。
“晓棠!晓棠你出来!”
刘梅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里屋喊,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又哭又笑的,像不知道该怎么高兴才好。
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林晓棠站在门缝后面,瘦得下巴尖尖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十九岁的大姑娘了,身量却还像十五六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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