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远复工的第五天,上午十点。
老邱正蹲在门卫室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芹菜掉在地上。
三辆面包车刹停在厂门口,车门哗啦拉开,人往下涌。二十多个,清一色黑T恤,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有龙有虎有骷髅,墨镜戴得整整齐齐。为首的是个光头,头顶上纹了只蝎子,钳子张着,尾巴翘到后脑勺,啤酒肚把T恤撑得绷紧。
他们没有往里冲,而是在厂门口一字排开,从面包车里拽出两条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宏远黑心工厂,还我血汗钱。字印得歪歪扭扭,“血汗钱”三个字加粗描边,像是从哪家打印店花二十块钱做的。
光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电喇叭,按下开关,刺耳的电流声炸开。
“宏远制造厂!黑心老板!拖欠货款!坑害供应商!”
二十多个人跟着喊,声音稀稀拉拉不整齐,但架不住嗓门大。厂门口这条路虽然是工业区,来往车辆不多,但隔壁几家厂子的人己经探头探脑了。
老邱站起来。“你们干什么的?”声音被喇叭盖住了。
光头拿电喇叭对着他:“叫你们老板出来!欠债还钱!”
林正宏从办公室赶出来,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我就是负责人。你们是哪家供应商?有欠款凭证吗?”
光头看了他一眼,电喇叭换了个手。“你是林正宏?我们是盛泰那边的供应商,你们厂子欠我们货款,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我们厂子停工三年,前天才复工。哪来的欠款?”
光头不接话,电喇叭又举起来了。“宏远黑心工厂!还我血汗钱!”身后的人跟着喊,声势比刚才齐了些。有人从面包车里摸出几瓶矿泉水,分给喊累了的人,喝了接着喊。工业区的保安骑着电动车远远看了一眼,调头走了。
林正宏站在厂门口,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老邱从门卫室拎了根橡胶棍出来,被林正宏按住了。“别动手。”
林骁从车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是父亲办公室那个掉了漆的旧杯子,杯身上印着“宏远制造厂二十周年留念”的红字。走到厂门口站定,喝了口茶,看着那个光头。
光头被他看得不自在,电喇叭往嘴边凑了凑。“你——”
“谁让你来的?”
声音不高,但电喇叭的电流声盖不住。光头张了张嘴。“什么谁让我来的?我们是供应商!来讨债的!”
林骁把茶杯递给父亲,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不是拍横幅,是拍光头。镜头对着他的脸,快门声清脆。光头下意识抬手挡脸,挡到一半觉得丢份,又放下了。“你拍什么拍!”
林骁没理他。照片发出去,附了条语音:“你的人?”收件人虎九。发送时间上午十点零七分。
十点零九分,光头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蝎子纹身在头顶上随着头皮一起发紧。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挂断。
电喇叭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老邱脚边。电流声嗡嗡响。光头嘴唇哆嗦着,膝盖一弯,扑通跪了。身后二十多个人面面相觑,喊声停了,横幅歪了,墨镜后面的眼睛全瞪圆了。
“骁、骁爷——”光头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我不知道是您的厂子。九哥没说——不是,九哥不知道——是周盛泰,周盛泰找的我,一个人头两百,让我来闹事,说闹得越大越好——”
林骁低头看着他。光头跪在地上,头顶那只蝎子被日光灯照得清清楚楚,钳子张着,尾巴翘着,威风凛凛。但它的主人正在发抖。
“横幅,自己收。”
光头爬起来,转身对着手下吼:“都他妈聋了?收起来!”二十多个人手忙脚乱扯横幅,扯得太急,布撕了一道口子,“血汗钱”三个字从中间裂开。光头把横幅团成一团塞进面包车,又跑回来跪好。
“骁爷,我瞎了眼。您说怎么罚,光头认。”
林骁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凉了,杯壁上那行红字被手指得有些模糊。
“你刚才喊了多久?”
光头愣了一下。“大概……二十多分钟。”
“那就跪二十分钟。跪完了,带人去盛泰。”
光头猛地抬头。“去盛泰?”
“周盛泰花两百一个人头雇你。现在他欠你工钱。去要回来。”
光头的眼睛亮了。不是钱的事,是道理。他混了十来年街头,头一回听见这样的道理——你拿钱办事,事办砸了,钱还是你的,但账要算在出钱的人头上。他站起来,没到二十分钟,但林骁没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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