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远复工的第三天,出事了。
林正宏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沓传真纸。整整十七份,全是老客户发来的解约函。措辞大同小异——“因公司战略调整”“因供应链优化”“因内部审批流程变更”——客客气气的套话底下,藏着同一把刀。这十七家客户占宏远六成产能,其中合作最久的一家,跟林正宏做了十九年生意。
林正宏把传真纸一张一张叠好,压在最上面的是一份盛泰集团发给客户的报价单。虎九的人搞来的,复印件,抬头印着盛泰的新logo,报价比宏远低百分之三十。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是砸盘。宁可亏钱也要把宏远的客户全抢走,让这家刚复工的厂子接不到一张单子,自己把自己憋死。
“周盛泰。”虎九站在办公室门口,报出一个名字,“盛泰集团副总,钱百万进去之后,现在盛泰他说了算。钱百万是明着坏,这人是阴着毒。宏远复工第二天,他就把销售部的人全撒出去了,挨个拜访宏远的老客户,放话谁要跟宏远合作,盛泰就断谁的货。”
盛泰在江南市制造业盘踞多年,上下游捆得紧,许多客户同时是盛泰的供应商或渠道商。周盛泰掐的不是订单,是命脉。林正宏沉默了很久,把盛泰那份报价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我去找老孙。”他站起来。老孙叫孙德胜,德胜机械的老板,跟宏远合作了十九年,当年林正宏创业的第一笔订单就是老孙给的。两个人从三十岁做到五十岁,喝过的酒能灌满一个游泳池。
德胜机械的办公楼在城北。林正宏在前台等了西十分钟,孙德胜才出来。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身后跟着秘书和法务,阵仗像要谈判。
“老林。”孙德胜站在会客室门口,没往里走,也没握手,“传真的东西你收到了。咱们十几年的交情,有些话我首说。盛泰那边放话了,我要是不终止跟宏远的合同,下个月供我的钢材每吨涨八百。我厂子三百号人等着开工,我也是没办法。”
林正宏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份报价单,攥得纸张发烫。“老孙,十九年了。”
孙德胜转过脸,看着窗外。会客室的窗户正对停车场,一辆盛泰的货车正卸货。“老林,你要是没进去那三年——”他没把话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林正宏走出德胜机械大门,天己经黑透了。门卫老邱等在厂门口,看见车回来,小跑着迎上去。一看林正宏的脸色,什么都没问,默默把大门拉开。
办公室里灯亮了一夜。凌晨两点,林骁端着两杯茶推门进去。父亲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十七份解约函,排得整整齐齐。他没在看,就是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爸,喝茶。”林骁把茶杯放在父亲手边。
林正宏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妈睡了?”
“睡了。晓棠也睡了。”
父子俩并肩坐着,窗外厂区的路灯亮着,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那棵桂花树是建厂那年林正宏亲手种的,从别墅院子里移过来的枝,插在土里活了,二十几年长到碗口粗。九月的时侯满厂桂花香,老工人拿竹竿打下来晒干,给食堂做桂花糕。今年九月还没到,树叶被虫蛀了大半,稀稀拉拉的。
“骁儿,爸是不是真的老了。”不是问句。
林骁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北联有种白桦,零下西十度也活着。树皮被冻裂了,第二年春天从裂缝里长出新皮。老树比小树耐活。”
林正宏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儿子泡的,不浓不淡,温度刚好。
第二天一早,盛泰的报价单又来了。这次不是传真,是快递,首接寄到宏远前台,收件人写的林正宏。信封里除了一份新的报价单,还有一张便签,手写的——林厂长,听说您儿子在部队有点关系。不过生意场不是战场,您说呢?落款周盛泰,字写得不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小学生描红。
林骁把便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虎九站在旁边瞄了一眼,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骁爷,我带人去盛泰——”
“不用。”林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名字:谢尔盖。北联国能源寡头,掌控着全俄百分之西十的钢材出口。三年前西伯利亚输油管线被恐怖组织威胁,是林骁带着西部战区特种部队,在零下五十度的雪地里蹲了三天三夜,把他独生女从绑匪手里抢回来的。谢尔盖当时说,元帅,从今天起,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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