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远制造厂在江南市城东工业区，三栋灰扑扑的厂房，围成一个“凹”字形。厂门口的招牌被换过，宏远两个字铲掉了，用喷漆喷了“盛泰第三分厂”几个字，漆喷得不均匀，顺着墙面往下流，像一道道干了的眼泪。林正宏站在厂门口，仰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林骁站在父亲身后一步的位置，没催。
“宏远这个名字，”林正宏开口了，声音不高，“是我跟你妈结婚那年起的。宏字取我的名，远字是你妈起的，说希望咱们家走得远。”他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儿子买的软底布鞋，“走了三年，走回来了。”
厂区里走出来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串钥匙，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脚步停了。钥匙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叮叮当当一串响。
“林厂长？”
那人叫老邱，在宏远干了十五年保安。三年前厂子易主，他没走。不是不想走，是没地方可去。五十五岁，只会看大门，别的地方不要。这三年他每天守着那扇被换了招牌的大门，像守着一座坟。
老邱把大铁门推开，门轴生了锈，发出长长的一声吱呀，像一声叹息。车间里机器声轰鸣，地面淌着切削液，白花花的，混着铁屑，散发出一股酸馊的气味。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埋头干活，没人抬头。不是不认老厂长，是不敢。
办公室里坐着的人看见林正宏进来，表情各异。有愣住的，有低下头假装看文件的，也有站起来喊了声“林厂长”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财务室的门开了条缝，又合上了。
林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单。虎九整理的，三十七个人。钱百万安插的亲戚、刘德茂塞进来的关系户、还有那些在厂子易主后主动投靠过去、帮着外人坑老东家的。每个人的名字、职务、干过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王德发。”林骁念出第一个名字。
生产副厂长，钱百万的小舅子。坐在办公桌后面，腿翘在桌上，手里转着支笔。听见自己的名字，笔停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林骁，目光最后落在林正宏身上。
“老林，你出来了啊。恭喜恭喜。不过你也知道，这厂子现在姓钱了，手续都是正规的。你们要是来叙旧，我让人倒茶。要是来闹事——”他把笔往桌上一扔，“我丑话说前头，盛泰的法务部不是吃素的。”
林骁没看他。从名单里抽出一张纸，放在他桌上。银行流水、采购单回扣记录、虚报废品率套取资金的账目。每一笔后面都标着日期和金额，最后一页的合计数字用红笔画了个圈。
王德发翘着的腿放下来了。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页，手指开始抖。又看了一页，额头上的汗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纸面上，把那个红圈洇开一小片。
“这些东西你从哪——”
“收拾东西。现在。”
语气不高，但王德发喉咙里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堵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站起来，开始往纸箱里塞东西。茶杯、计算器、桌牌、一盒开了封的碧螺春。塞到一半茶杯没拿稳，掉在地上碎了，茶水溅了一裤腿。没擦，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顾不上。
林骁念出第二个名字。第三个。第西个。
采购部、销售部、财务部、仓库，一个接一个。有人拍桌子，有人打电话，有人放狠话说要报警。林骁把证据一份一份放在桌上，拍桌子的手收了回去，打电话的拨到一半挂断了，放狠话的嘴张着，再也发不出声。三十七个人抱着纸箱从车间和办公室走出来，在厂门口排成稀稀拉拉的一队。工人们停下机器，从车间的窗户里探出头。
老邱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那些人抱着纸箱往外走，眼眶红了。
三年前他被王德发扇过一巴掌。因为没给钱百万的车及时开门，王德发当着全厂人的面扇了他一耳光，骂他是林正宏养的老狗。他没还手。他五十二了，需要这份工作。那巴掌的声音在厂门口响了很久，他记了三年。
王德发抱着纸箱走到厂门口，纸箱里那个碎了的茶杯在箱底哗啦哗啦响。路过老邱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老邱看着他，那目光跟三年前挨巴掌时一模一样——不是恨，是比恨更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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