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城东翠湖别墅区。
林家的老宅在这片别墅区最深处，三层独栋，带一个院子。院门是铸铁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枝桠被剪过，剪得很粗暴，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人拿砍刀胡乱劈过。树下堆着枯叶，一个秋天没人扫了。
物业的人连夜把别墅收拾了出来。封条撕了，水电通了，窗户开了半天散霉味。家具还是三年前的那套，沙发上的白布单掀开，皮面己经发硬，按下去半天弹不回来。电视柜上摆着林晓棠小时候的照片，相框玻璃上裂了一道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林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干上刻着一行字，是他十七岁那年拿钥匙划的——林骁，一定要回来。字的笔画被树皮撑得变了形，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笔迹。
物业经理老周站在旁边，搓着手汇报情况。去年钱百万把这栋别墅买下来之后没住过，一首空着，只派了个人每月来开一次窗。院子里的桂花树本来要被挖走，工人己经进场了，被老周拦了下来，说这树几十年了，挖了可惜。钱百万的人骂了他两句，最后丢下一句“那就不挖了，剪一剪，别挡光”。
林骁听完，没说什么。他蹲下身，把树根旁边堆的枯叶一捧一捧拢起来，放进垃圾袋里。枯叶被霜打湿了，抓在手里又凉又沉。
“骁爷。”虎九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语气不太对。
林骁没抬头。
“林正邦来了。全家都来了。”
院门外面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像是连夜开过来的。林正邦站在车旁边，头发没有像昨晚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散下来搭在额头上，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polo衫换成了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勒得脖子上的肉堆出来一圈。
周桂芳跟在他身后，脸上的妆没来得及好好化，眉毛只画了一半，另外一半是淡的，像写到一半没了墨水的钢笔。她手里拎着两大盒礼品，一盒燕窝，一盒海参，包装盒上的烫金字被她的手攥得皱巴巴的。翡翠镯子重新戴回了手腕上，但镯面上那道裂纹，被大堂地砖磕出来的，遮不住了。
林浩站在最后面，西装换了，商标也终于拆了。他没拎东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缩在领子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公鸡。
林正邦看见院子里的林骁，膝盖一弯。
扑通。
白衬衫的膝盖处压在柏油路面上，硌出两道褶子。周桂芳跟着跪下去，手里的礼品盒搁在地上，燕窝的包装盒歪了，她伸手扶正，又歪了，再扶正。林浩没有跪，他站在父母身后，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上。
“骁儿——”
林正邦开口了，嗓子是哑的。昨晚从江南大酒店回去之后，他一夜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满了就弹在茶杯里，茶杯满了就弹在地板上。周桂芳哭了一宿，哭到天亮的时候忽然不哭了，洗了把脸，开始化妆。眉毛画到一半，手抖得画不下去，把眉笔往桌上一摔，又捡起来，继续画。
“骁儿，大伯糊涂。”林正邦的声音在风里散开，碎碎的，“大伯不是人。这些年你们家落难，大伯不但没帮，还说那些话……你大人大量，别跟大伯一般见识。”
他说着，膝盖往前挪了半寸。柏油路面硌得他膝盖骨生疼，他顾不上了。
“正宏！正宏你出来说句话！”周桂芳忽然喊起来，声音又尖又碎，像指甲刮过玻璃，“正宏，我是你大嫂！咱们是一家人啊！”
别墅的门开了。
林正宏走出来。他站在门口台阶上，穿着儿子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色夹克，尺码还是大一号，肩线垂到上臂，空荡荡的。头发全白了，被早上的太阳照得发亮。他看着跪在院门外的兄嫂，手把着门框，指节慢慢收紧。
三年了。
三年前他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的时候，林正邦站在围观的人群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一条跟自己无关的新闻。周桂芳隔天就给刘梅打电话，不是慰问，是催债——说林家厂子欠他们家二十万货款，让刘梅赶紧还。刘梅把家里最后一张定期存折提前取了，利息全亏掉，凑了二十万送过去。周桂芳收了钱，连门都没让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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