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家在小区最深处的老楼,没电梯,楼梯墙皮斑驳,全是小广告。沈砚舟爬了六层,手里拎着今早熬的汤,全程按标准配方,半点儿不敢偷懒。
门一开,顾老穿着灰对襟褂,手里转着核桃,咯吱作响。屋里简单,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两个泛黄的大字:滋味。
“坐。”顾老指了指椅子,“汤呢?”
沈砚舟把桶放桌上,掀开盖子。热气一冒,酸甜香散开。顾老凑过去闻了闻,没说话,拿白瓷碗舀了一勺,吹凉喝下。
沈砚舟站在旁边,跟等判刑一样。
“今天的?”顾老开口。
“今早西点熬的,按您的方子,没动过。”
顾老又喝一口,含了很久才咽,放下碗,眼神平静得发沉:“你最近,是不是省料了?”
沈砚舟脑子“嗡”一声,血往上冲,又瞬间凉透。想否认,想找借口,可顾老的目光太亮,所有谎话都站不住脚。
“有……有一回。”他低下头,“乌梅不够,少放了点。”
“几回?”
“就……两三天。”
顾老没骂,没吼,只转着核桃,咯吱、咯吱。
声音不大,却像砂纸一样,磨得沈砚舟心慌。
“你以为我喝出来的?”顾老淡淡开口。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保温杯,倒出一杯浅褐色的汤:“这是老李昨天给我的。他说——顾老,你尝尝,这汤是不是不对味。”
沈砚舟一看那颜色,心首接沉底。
正是他少放乌梅、偷工减料的那一批。
“老李喝我三年茶,我喝你十年汤。”顾老看着他,“你以为顾客好糊弄?
真正傻的人,是你。”
沈砚舟脸烧得发烫。
昨天老李那句“没以前厚实”,他还当是个案。
原来人家早看明白了,还特意告诉了顾老。
“顾老,我……”
“不用跟我解释。”顾老打断他,“你该交代的,是那些天天排队买你汤的人。
他们信你,把嘴交给你,你就拿这个应付?”
他指着那杯淡汤,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
“滋味这东西,最骗不了人。
第一口是新鲜,第二口是习惯,第三口就是信任。
信任一破,你就什么都没了。”
沈砚舟站在原地,浑身发僵。
那些爆单的日子、收款的提示、热闹的队伍,一瞬间全变成了假象。
他偷一点懒,顾客不说,不代表不懂。
他们用沉默离开,就是最狠的惩罚。
“我现在该怎么办?”他声音沙哑。
顾老将两杯汤并排一放,一深一浅,一清一浊。
“倒掉。”
“什么?”
“你这桶,倒掉。”顾老指着他带来的汤,“按原方子,重新熬。
今天熬,明天熬,天天熬。
熬到别人忘了你偷过工,熬到你自己忘了动过歪心思。”
他盯着沈砚舟:“滋味是良心,良心歪了,生意再火也是空中楼阁。”
沈砚舟拎着汤下楼,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
一桶汤,成本西十,能卖两百。
他慢慢拧开盖子,整桶倒进垃圾桶。
深褐色的汤混在垃圾里,一股发酸的味道。
他倒得很慢,像在跟那个投机取巧的自己,彻底告别。
倒完洗干净桶,他给晚晴打电话。
“我在顾老家楼下,汤……我倒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晚晴轻轻说:“回家吧,我炖了排骨,等你。”
他挂了电话,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写过PPT、做过报表,现在熬汤、倒汤、洗桶。
可这一刻,他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干净——
他丢了两百块,捡回了比钱重百倍的东西。
刚要走,迎面碰上老李。
老人提着菜篮,看他手里空桶,脸色就明白了。
老李从篮里摸出一个苹果,塞到他手里:“顾老说你实诚,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李叔,我之前……”
“我知道。”老李摆摆手,“人都有糊涂的时候,醒得早就行。
明天我还去你摊位,给我熬浓点,我口重。”
说完,老李上楼了。
沈砚舟站在楼梯口,攥着那个苹果,眼眶一下子热了。
这不是原谅。
这是期待。
期待比原谅更重——
因为它意味着,他还有机会,还有下一单,还有不能辜负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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