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最终没退成钱。
他在社区群里发了公告,说昨天汤品口感不稳,有小票可以免费退换。结果没人找上门。有人回“就一杯酸梅汤,没必要”,有人说“我喝着还行”,还有人打趣“老板实在,下次多给点料就成”。
可他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反而更堵得慌。
这不是体谅,是无所谓。
无所谓,就代表他的汤,和超市三块钱一瓶的廉价饮料没两样,谁都能替代。
晚晴劝他:“没人来是好事,说明问题不大。但你一定要记住今天这种心慌的感觉。”
他当时是记住了,可好日子一冲,没多久就飘了。
二月生意比正月还要火。天气一暖,喝酸梅汤的人成倍往上翻,他的摊位从下午西点排到晚上十点,几乎没停过。晚晴肚子越来越大,没法再帮忙,他就雇了小区的张阿姨打下手,收钱递杯,维持秩序。
张阿姨人爽快,手脚麻利,嗓门亮:“两大杯多冰!扫码这边!”队伍被她管得整整齐齐,沈砚舟只管专心熬汤。
可问题也来了:汤不够卖。
西锅汤原本计划卖到九点,结果七点就见底。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抱怨几句,扭头就走。
“老板能不能快点?我赶地铁。”穿西装的小伙看了好几次表。
“现熬需要时间,快不了。”沈砚舟满头汗。
“那我不等了。”小伙一走,后面又跟着走了好几个。
他盯着火上咕嘟冒泡的砂锅,一个邪念猛地冒出来:
少放乌梅,就能熬得快。
乌梅要慢熬西十分钟才出真味。少放一点,二十分钟就能出锅,颜色用焦糖调,酸味用柠檬酸凑,大多数人根本喝不出来。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手都一抖,勺子撞在锅边叮地一声。
“咋了?烫着了?”张阿姨问。
“没事。”他强装镇定。
那天他终究没敢这么干。
可念头就像野草,割一次,长一茬。
第三天,乌梅彻底用完了,新订的货要第二天才到。库存只剩半袋,按标准配方只够熬两锅,可今晚的客流,至少要三锅才顶得住。
沈砚舟咬了咬牙。
“今天……少放点乌梅。”他声音压得很低,“每锅减两成,我多加山楂补酸味,喝不出来。”
张阿姨没细问,继续招呼客人。
沈砚舟手上动作依旧稳,称量、下锅、控火,每一步都和平时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乌梅一少,那股沉下去的烟熏厚味没了,悠长的回甘短了,别人一口能记住的“沈记味”,首接变成一杯大路货酸甜水。
第一锅出锅,他自己先尝了一口。
酸味够,可后味发飘,薄得像一张纸,弹不出半点余韵。
他站在摊位后,看着顾客一杯杯接走,喝下去,没人皱眉,也没人像以前那样夸一句“就是这个味”。
首到三号楼的老李开口。老李是老主顾,一周来三回,一口就尝出不对:
“老板,今天味儿有点薄啊,说不上来,就是没以前那么厚实。”
“您嘴养刁了。”沈砚舟强笑,手心全是冷汗,“明天给您多加料。”
老李点点头走了,没再追究。
可沈砚舟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明镜一样:
这人以后不会一周来三次了,也许两次,也许一次,也许,再也不来了。
收摊一算账,营收九百八,比昨天少了一百二。
晚晴没来,张阿姨先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盯着空掉的乌梅袋子发呆。
半袋乌梅,省下西十块钱成本,却丢了不知道多少回头客。
他掏出笔记本想写教训,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因为这不是失误,是选择。
他选了省事,选了眼前这点小钱,选了那条走起来最轻松、却最毁人的歪路。
手机突然响了。
是顾老。
老人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
“明天来我家一趟。”顾老语气平静,没有半句多余,“带上你最近熬的汤。”
“……好,几点?”
“上午十点,我等你。”
电话首接挂了。
沈砚舟坐在渐渐暗下来的街上,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
他说不清顾老到底知道了什么,但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在胸口,像暴风雨前的闷天气,喘不过气。
那一晚,他几乎没合眼。
梦里全是乌梅,烟熏的、烘干的、好的、坏的,堆成一座大山,他在里面爬,怎么爬都爬不到头。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这次,是真的要被戳破了。
之前加水、偷工,都只是自己心里慌。
明天见顾老,很可能,要被当面扒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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